一個 20 歲大學籃球員，用 Vibe Coding 做出「乾草界的 Bloomberg」

TL;DR

• Odd Lots 這集聊的不是什麼宏觀大事，而是一個你八成從沒想過會有人專門研究的市場：乾草（hay）。
• 美國乾草種植面積有四千九百萬到五千萬英畝，光是 alfalfa（苜蓿）一年產值就有八十億美金，是美國第四值錢的作物，但這個市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大家公認的參考價。
• 主角 Aiden Johnson 今年 20 歲，還在念大學、是校隊籃球員，跟搭檔兩個人用 AI 把美國農業部（USDA）埋在 PDF 裡的拍賣價抓出來、整理成白話電子報，做成一門生意叫 Haywire。
• 這篇想聊的其實是三件事：一個你不知道的破碎市場長什麼樣、AI 怎麼讓「一個人做資料生意」變成可能、以及為什麼「找一塊沒人看的公開資料」可能是這個時代最被低估的創業起點。

這集在 2026 年 6 月 12 日上線的 Odd Lots，是 Bloomberg 旗下從 2015 年做到現在的財經 podcast，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跟 Tracy Alloway 兩個人專挑市場裡冷門又有趣的角落聊，訪過超過一千位來賓，在華爾街算是必聽節目。這集的來賓 Aiden Johnson 是 Haywire（haywireag.com）的創辦人，一家用 AI 整理乾草市場行情的新創。重點是他自己說的：20 歲、還在念 University of Jamestown 第三年、學校籃球隊、身高 195 公分能灌籃，創業靈感來自他爸隨口問的一句「乾草到底多少錢一噸」。這個組合本身就很 Odd Lots。

先講為什麼乾草值得寫

我知道你看到「乾草」兩個字大概想關掉。但這個市場有意思的地方，正好在於它「不透明」。

現在你能查到價格的東西太多了。股票有 S&P 500、原油有 Brent、連比特幣都有一堆即時報價。但乾草沒有。Aiden 在節目裡被問「有沒有一個 benchmark 乾草價」，他的答案是「沒有，真的沒有」。USDA 旗下的 NASS 會出一個全國平均價，他當下報的是四月每噸 180 美金、alfalfa 185 美金，但那個數字對實際交易的人來說參考價值很有限。

為什麼？因為乾草根本不是「一個市場」，而是散落在全美各地的一堆超在地市場。原因很簡單，運費。乾草又輕又佔體積，經銷商一英里收你五到八美金運費，運遠一點，運費比乾草本身還貴。所以加州的乾草跟明尼蘇達的乾草根本不是同一個價，東岸自成一個小生態系，西岸的乾旱再嚴重也傳不太過去。Joe 在節目裡把它類比成以前的廢金屬（scrap metal）市場，記者得一家家打電話問廢料場今天收多少，再把這些報價拼湊起來。他講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你以為廢金屬、乾草這種不透明又流動性差的市場跟主流金融離很遠，但「打電話問人、再交叉比對」這套做法，其實連 LIBOR 這種等級的指標當年都是這樣搞出來的。

說白了，這就是一個還停留在「靠人脈跟電話」階段的市場。而這正是機會。

Aiden 到底做了什麼

Haywire 的做法拆開來看其實不複雜，但每一層都靠 AI 撐著。

第一層是抓資料。Haywire 跟 USDA 做了直接的 API 串接，USDA 每週會公布各地拍賣行的成交價，內容包含地區、草捆型態、重量、品質，問題是這些全部埋在一份份 PDF 裡，一般人除非有經濟學學位又閒到願意翻，不然根本找不到。Haywire 把這些自動倒進自己的資料庫。

第二層是補洞。USDA 的資料跟「地面上真實發生的交易」之間有灰色地帶，Haywire 找了 Rock Valley Hay Auction（全美最大的乾草拍賣行之一，在愛荷華）當主要資料夥伴，直接打電話問他們現場看到什麼，再把這些第一手情報丟進系統，跟 USDA 的資料交叉比對，確認地面情報「不是 AI 幻覺」。他們現在還在往全國各地的拍賣行擴點。

第三層是翻譯。把這一堆專業資料整理成白話的電子報，每週寄給訂閱者。這步聽起來最不起眼，但其實是整門生意的價值所在。

這裡有個我覺得很關鍵的觀念。Joe 在節目裡提到，這幾年有些賺大錢的公司，本質上就是「把已經公開、但很難讀的資料，套上一個好看的介面」。他舉的例子是 Flightradar24 這種航班追蹤服務，資料本來就在那，但有人把它做成「讓你一眼看到飛機在地圖上飛」，這件事突然就變得可以收費了。User interface still matters，介面本身就是價值。Aiden 做的乾草版，邏輯一模一樣。

為什麼這件事十年前做不出來

節目裡 Joe 直接問了我最想問的問題：如果你爸十年前就有這個點子，你跟你搭檔做得出來嗎？

Aiden 的回答很乾脆：十年前連邊都摸不到，那會需要一個大團隊。現在兩個 20 歲的年輕人，靠 AI 就能弄出一整套平台。

他講的「兩個人」不是修辭。Haywire 就是他跟搭檔 Cole 兩個人，每天通一次電話討論怎麼改進產品。整件事一開始就是個沒有任何基礎建設、純 vibe coding（用自然語言叫 AI 寫程式，不自己手刻）出來的小專案，從幫本地小店做網站，一路玩到 agentic AI 跟自動化，最後滾成一家公司。

這就是我認為這集最值得拿出來講的點。它是一個非常乾淨的 AI 創業範例：這門生意以前不是「難做」，是「不划算」。你要請人手動翻 USDA 的 PDF、打電話、整理成圖表、維護資料庫、再寫成電子報，這些工錢攤下來，乘上願意每月付 14 美金的訂閱人數，根本不成比例。一個還在念大學、要練球的人更不可能去碰。

但當 AI 把「吃進資料、轉成圖表、維護資料庫、給使用者 AI 查詢」這些苦工的成本壓到趨近於零，整個算式就翻過來了。Joe 在收尾時講得很準：這是一個 productivity unlock，突然之間一大堆「資料就在那、只是整理起來太累」的市場，理論上都被解鎖了。這跟之前在一個 Google PM 用六個 AI Agent 自動化他的人生裡聊到的那種「一個人放大成一支團隊」的邏輯，是同一條線上的事。

我自己看 Aiden 這個案子，最有感的不是技術，是那個「找問題」的紀律。他說大學商業課第一週就教你：先找到一個問題，再給一個解法，這就是創業。他爸問「乾草多少錢一噸」答不出來，這就是問題。市場不透明，這就是缺口。剩下的就是每天攻一點。聽起來像廢話，但真正動手把這條路走完的人少之又少。

順便學一點乾草冷知識

既然寫了，分享幾個我邊聽邊覺得有趣的點，這些都是 Aiden 在節目裡講的。

乾草是有品質分級的，指標叫 RFV（Relative Feed Value，相對飼料價值），以 100 為基準，150 以上算不錯。下雨會嚴重影響品質，因為蛋白質藏在葉子裡、纖維來自莖部，雨水會把營養沖掉，所以乾草最好在連續晴天時收割。這也回扣到之前那個冷知識：沙漠裡反而適合種乾草，因為乾燥過程不用怕被雨淋。

不同品質流向不同地方，這條供應鏈滿有畫面感的。最高品質的 alfalfa 跟 supreme hay，會被酪農場買去餵那些一天產 80 磅牛奶的乳牛，他們還會把高品質跟低品質混搭來控制配方跟成本。養馬的人也搶高品質的，因為「他們太愛自己的馬，只給最好的」。至於低品質的，就拿去餵肉牛，用便宜的方式把牛養肥。

然後是現在的行情。西部正在乾旱，全美 46% 的 alfalfa 種植面積處於乾旱中。Aiden 觀察到一個他叫做「Missouri pattern」的現象：西部供給吃緊後，需求往東移，他先看到密蘇里的價格上來，接著 Rock Valley 的週報價格也跟著跳，一週一週往上墊。他自己也說還不能 100% 確認，因為密蘇里的拍賣行月報、Rock Valley 週報，資料頻率對不齊，他就像拼樂高一樣一塊一塊拼。這種「邊做邊驗證假設」的狀態，老實說比很多包裝精美的研究報告誠實多了。

高乾草價的二階效應也開始外溢。Tracy 提到她同事養馬，寄養費（boarding）因為乾草漲價跟著漲；德州還有馬匹收容所因為乾草加油錢撐不下去快倒了。Aiden 自己家也養馬，他說很多馬主在講同一句話：我們超愛這匹馬，但養下去的 ROI 實在太貴了。

還有兩條更大的線

節目裡有兩段延伸我覺得值得留意。

一個是資料中心跟農地搶水。Aiden 提到 Google 要在他家南邊 20 分鐘車程蓋一座 482 英畝的資料中心。他的擔心很具體：alfalfa 本來就是很耗水的作物，在西部又跟玉米、大豆這些更穩定的作物搶地，現在還要跟資料中心搶水。這條「AI 基建反過來啃掉實體資源」的線，跟之前電網才是 AI 真正撞到的牆講的電力瓶頸是同一個母題，只是這次搶的是水跟農地。對手上有地的人來說，現在的選擇變多了：租給農民、給 USDA 做保育、鋪太陽能板、或自己種草，每個選項背後都是不同的取捨。

另一個是「誰會輸」。Joe 問得很尖：透明度提高，供應鏈裡誰會受傷？Aiden 的爸在當地一家私人經紀公司上班，他親眼看過交易怎麼成交，有人打電話來「157 一噸可以嗎」，老闆說「可以啊」就成交了，完全沒有參考基準。答案很清楚：中間商（middleman）。在任何大宗商品市場，靠資訊不對稱賺價差的人，永遠是透明度的輸家。這也是為什麼 Aiden 一開始給 Haywire 的定位就是「乾草界的 Bloomberg」，而我們都知道，Bloomberg 當年就是靠把不透明的債券價格攤開來起家的。

那有沒有可能哪天出現「乾草期貨」？Joe 也想到了。理論上你得先有一個大家認的指數，才談得上避險、可交易、金融化的市場。Aiden 說他想過，但很難，因為乾草太看天吃飯，乾旱、暴雨、高溫任何一個變數都能讓產出大亂，價格太不穩。Joe 反手一句很妙：正因為這麼波動，才更需要一個能避險的工具啊。這個邏輯其實對的，所有衍生品的存在前提就是波動。

我的幾個 takeaway

第一，這集最值錢的不是乾草，是那個創業模板：找一塊公開、免費、沒人定期看的資料，把它蒐集起來、變成中央資料庫、偶爾評論一下，你就能變成「那個領域唯一的人」。Joe 說他跟很多年輕記者講過這套，世界上有無數政府機構每個月在產一堆沒人看的 PDF，這些都是起點。差別只在於，AI 把執行這件事的門檻砍掉了九成。

第二，UI 跟翻譯本身就是產品。資料早就在那，把它變成「人看得懂、用得上」的形式，這個動作就是價值。

第三，這是個提醒：別小看「無聊」的市場。八十億美金產值、五千萬英畝、第四值錢的作物，卻連個公認的參考價都沒有。這種地方往往比大家擠破頭的賽道更有空間。Joe 在節目裡半開玩笑說「在我下輩子，這就是我的計畫」，找到你的乾草、追你的 Timothy 草之夢。我聽完是真的有點被打到，那種「整個市場還在用電話跑」的縫隙，現在一個大學生兩個人就能補。

至於我自己有沒有也想去找一塊「乾草」來做？有啊，每次聽完這種 episode 都會 FOMO 一下，然後隔天就被現實拉回來繼續做手上的事。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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