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戰爭卻輸了棋局：Wall Street Week 把 Iran、Hormuz 跟稀土三條線一次串起來
TL;DR
- Richard Haass 把伊朗戰爭定性成「軍事上贏了、戰略上輸了」，因為 Iran 在 Strait of Hormuz 上的籌碼反而變大
- 他提議成立 Strait of Hormuz commission，把 Iran 拉進來但稀釋掉它的單邊控制權，不行就直接 blockade Oman 灣
- Gulf states 那套「跳脫石油、賭未來」的開發模式被打了一個大洞，Dubai、Riyadh 的十年投資週期變得難算
- 下週 IMF/World Bank meetings 要面對 stagflation、財政空間用罄、領導力真空的三重打擊
- 中國在稀土供應鏈領先美國十年以上，傳統採礦追不上，唯一的勝率在 leapfrog innovation
- Phoenix Tailings 從 Cambridge 後院七千美金的雛形做到一億一千六百萬美金募資，是這場稀土戰美國最現實的反攻範本
這集是誰在講話
Wall Street Week 是 Bloomberg 的週末招牌節目，主持人 David Weston 是前 ABC News 的記者，現在每週把一群外交官、財長、CEO 拉到攝影機前，用 capitalism 的角度拆地緣政治。這集在 2026 年 4 月 10 日播出，剛好卡在 Iran 戰爭宣布停火、雙方代表在 Pakistan 由副總統 Vance 領軍談判的當下。
來賓組合滿有意思：Richard Haass 是前外交官、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二十年的會長，2023 年卸任後加入 Centerview Partners 當 senior counselor，現在主要幫大企業 CEO 看地緣風險；Afsaneh Beshalas 是 Rock Creek 投資公司的創辦人，在德黑蘭長大，伊斯蘭革命前離開伊朗；Stephen Cook 是 CFR 的中東資深研究員；Chrystia Freeland 是前加拿大副總理兼財長，2026 年初開始成為 Bloomberg 的固定 contributor。後半段稀土那段還訪了 Phoenix Tailings 共同創辦人 Nick Myers、《The Elements of Power》作者 David Abraham、CFR 高級研究員 Heidi Crebo-Rediker，跟前美國駐中國大使 Nick Burns。
陣容看下來就是「老外交官 + 老財長 + 一個還在實驗室階段做硬科技的 CEO」，這種組合通常聊出比新聞稿更有層次的東西。
贏了戰爭、輸了棋局，這是 Haass 最狠的一句話
Haass 一開場就把談判桌的場景拆給你看。美方代表團裡兩個主談的不是職業外交官，副總統 Vance 也沒什麼談判履歷；伊朗方面被打到一身傷但籌碼反而變大。他用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兩邊立場的差距比 Strait of Hormuz 還寬。」
更狠的是這句：「你可以在 classic battlefield sense 上贏一場戰爭，但在 political leverage strategic sense 上輸掉這場戰爭。」
軍事上美國跟以色列的表現確實沒話講，但 Iran 居然撐過來了，而且打出了讓 UAE、Saudi 都措手不及的反擊能力。Haass 說以色列觀察到伊朗有俄羅斯協助 targeting，五週的持續火力遠遠超過所有人對伊朗報復強度的預期。
這是談判桌上的真正問題：你以為自己 leverage 滿手，結果對方也有，而且發現自己有。Iran 從這場戰爭裡走出來的時候，比五六週前更鞏固。
Hormuz Commission：把伊朗拉進來，比把它踢出去聰明
Haass 拿出來最具體的政策提案，是他跟 Niall Ferguson、Phil Zelikow 一起寫的 Strait of Hormuz commission 構想。
邏輯很簡單：海峽要嘛對所有人開放，要嘛對所有人關閉（包括 Iran 自己）。不能讓 Iran 一個國家收過路費還拿全部稅收，那等於把對 Iran 的經濟壓力一次解除。所以做法是成立一個治理機構，把 Iran、周邊六七個國家、依賴海峽的歐洲跟亞洲買家、還有對 Iran 有影響力的中國，全部拉進來。
如果伊朗不配合，那就是 blockade in the Gulf of Oman。Open for all or closed to all。
我覺得這套思路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拉進來 vs 踢出去」這個轉變。傳統制裁邏輯是把對方推遠，但 Iran 已經證明它有能力把整個全球供應鏈攪到天翻地覆。Haass 的判斷是，與其繼續用零和賽局，不如「給 Iran 一個讓 Hormuz 維持開放的 stake」。
這個概念跟Daniel Yergin 把霍姆茲危機叫做新時代的起點裡講的「能源世界永久重洗」是同一個母題：你不能假裝可以回到戰前的狀態。回不去了。
Haass 自己也承認：「我們會比五六週前更糟，目標是把這個 worse 的範圍限制住。」這種坦白程度在政治圈很少見。
Gulf states 的十年豪賭，被打了一個大洞
Stephen Cook 那段把 Gulf states 的處境講得很到位。Saudi、UAE、Qatar 過去十年砸了上兆美元，要打造一個 beyond hydrocarbons 的發展模式。稅務天堂、穩定環境、AI data center、觀光業、娛樂業、物流業。整套劇本只在一個前提下成立：你能讓人覺得未來十年都會穩定。
現在這個前提被質疑了。Iran 用 drones 跟 missiles 連續打了五週，Saudi、UAE 的城市基礎設施都有實質損害，Gulf airspace 過去五週只在有限時段、有限用途下開放。Cook 的判斷是這套模式被 significantly damaged，但不是 permanently damaged。
接下來 Gulf states 會做的事情，是 harden 城市、加強國防、跟美國綁更深，然後再回到「open to the world」這條路上。但問題在於，這套模式需要的不是更多防空系統，是讓外資相信十年內不會再來一次這種事。
Haass 在 Centerview Partners 給 CEO 客戶的建議也是這個方向：「如果我告訴你，這個幾十億美金的投資需要十年穩定才能 pay off，你大概會多想一下才打開支票本。」
這影響的不只是 Dubai。Energy security 跟 economic security 的概念整個要重新想：多元地理、多元能源、多元供應鏈。Haass 講得很白：「企業要假設我們剛剛看到的這種事不是 one-off。」
老實說，這是過去三十年全球化的反向思考。以前是 just-in-time、最低成本、單一供應商；現在是 just-in-case、buffer stock、多供應商。成本當然會上來，但這就是新時代的入場費。
IMF 焦慮：stagflation、財政用罄、領導力真空
下週的 IMF/World Bank meetings 在 Washington 開，Chrystia Freeland 用她當過加拿大財長的經驗解讀現場氣氛。
她直接引用一位 principal participant 跟她的對話，那個人開口第一句是「I'm expletive deleted」，直接爆粗口。她說這基本上就是會場氛圍的縮影。
Freeland 提出 triple whammy 的框架。第一，stagflation，OECD 把成長下修、通膨上修，「停滯性通膨」這個詞重新回到頭條。第二，財政空間用罄，COVID 才剛把各國國庫掏空，現在又要砸大錢在國防上，手上能動的子彈很少。第三，領導力真空，2008 金融危機是 G20 撐起來的，COVID 是 G7 撐起來的，現在 G7 自己內部就在吵，G20 更不用講。
她講了一段我覺得很動人的話：IMF 跟 World Bank 是 Bretton Woods institutions，是二戰後美國領頭建立的、希望「至少讓自由世界 work」的多邊架構。Dean Acheson 當年的原話是 "build a world that works for our half of the world"。這套體系從二戰到今天，給北美跟西歐帶來 unprecedented peace and prosperity。
「現在不尋常的是，這套美國建立的秩序，正在被當初創造它的國家拆掉。」
這句話放在 2026 年特別刺耳。不管你政治立場在哪邊，這是一個事實判斷：美國正在拆掉自己建的房子。
Freeland 結尾講了一句很 personal 的話：「如果我去開這個 G7 finance ministers 會議，我會先謝謝 Jay Powell。謝謝他的領導力、他的 integrity、他的勇氣。」這在外交圈非常少見，等於公開支持美國央行行長對抗白宮壓力。
稀土供應鏈：美國落後十年，而且追不上
後半段轉到稀土，這個主題比戰爭還難解。
David Abraham 那段背景講得很清楚。2010、2011 年的時候，美國正在迷 building apps、building services、building financial services，礦業是 dirty work，外包出去。然後中國在同一個時間點，把這些 ingredients 當成 seeds to the future，蓋出整個 high-tech 跟 green industry 的根。
2010 年中國跟日本因為釣魚台衝突，中國對日本限制稀土供應，價格一度暴漲二十倍。當時有警訊，但價格之後又跌下去，2014 到 2022 整整八年大家又把這件事忘了。
現在的現實是什麼？Nick Myers 在訪談裡說得很直白：「midstream processing stage, they pretty much dominate entirely.」中國對中游處理階段是完全壟斷。美國國防部一年需要約五百噸稀土，但商業需求是一年一萬兩千噸，主要來自汽車產業，包括內燃機車不只 EV。
CFR 的 Heidi Crebo-Rediker 講了一個很現實的判斷：傳統採礦路線追不上，會花上 years, decades。所以唯一的勝率是 leapfrog innovation，用新材料、新技術、新供應鏈跳過中國的 chokehold。
她舉了幾個方向：明尼蘇達在做 rare earth-free magnets；有些新創拿實驗室的蛋白質工程，做出 protein robots 鑽進廢料堆裡萃取稀土。Waste 變成 ripe area，你不用挖新礦，從尾礦裡撿。
Phoenix Tailings：從 bible study 到一億多美金
這段我最有感的是 Phoenix Tailings 的故事。Nick Myers 跟共同創辦人在 bible study 認識，聊起世界最大的問題，決定來解這個。2019 年用七千美金在 Cambridge 後院做出第一個雛形。
我去查了一下最新進度，Phoenix Tailings 到 2026 年二月已經總募資達一億一千六百萬美金，B-3 amplification 那輪是 BMW、Sumitomo、Traxys、Eni Next 這些策略股東加碼。產品線從 NdPr、Dy、Tb 擴到 Sm、Y。
他們的技術路線是把 oxide 轉成 metal。歷史上這一段中游加工幾乎都送到中國做，Phoenix 在 New Hampshire Exeter 的廠房就是專門搞這一段。原料先從美國跟澳洲既有礦買，未來會 vertically integrate 往上游走。
Myers 講了一句很實在的話：「我們大致上跟中國 cost competitive。」但他補了一句：「中國有大量補貼，所以 pricing 不太能反映真實成本結構。」
這跟 David Abraham 的觀點呼應。光是 cost competitive 不夠，你還要有完整的下游需求鏈。沒有人會去街角 7-11 買 dysprosium 或 neodymium，這些東西是手機、機器人、車子、defense system 的中間件。「China is the market」這句話講白了就是：他們生產七到九成，也消費七到九成。
前美國駐中國大使 Nick Burns 那段更直接。他承認自己年輕時是 free trade 的信徒，但現在認為美國必須走 industrial policy，挑出 national champions 由聯邦資金直接 back。Trump 政府甚至直接拿股權。這種等級的政府介入，上次出現是 FDR 二戰時期的 war production economy。
這幾年看200 美元的油價會在六月來嗎？Rory Johnston 拆解史上最大供給斷鏈跟美元正在像冰山一樣融化那兩集，再加上這集 Wall Street Week，越來越覺得：過去三十年那套自由市場、全球分工、最低成本的思路，正在被一個一個產業反過來。稀土只是最尖銳的一個。
我從這集學到的三件事
第一，戰場的勝負跟戰略的勝負是兩件事。Iran 軍事上輸了但籌碼變大，美國跟以色列軍事上贏了但拿不出乾淨的 exit strategy。投資也好、創業也好，這個 framing 都用得上：別把單一戰役的結果當成整場棋局的結論。
第二，全球化的下半場是 rebuild from scratch。從 Hormuz 治理機制、Gulf 投資模式、Bretton Woods institutions、到稀土供應鏈，每一塊都不是修修補補能解決的，是要重新蓋。對企業跟投資人來說，這是十年級別的結構性題目，不是季度級別的波動。
第三，leapfrog 比 catch up 划算。Crebo-Rediker 的核心論點我很認同：當你落後十年的時候，跟對手用同一套 playbook 沒有勝率。Phoenix Tailings 不是去蓋新礦跟中國拼挖土，是直接從 tailings（尾礦廢料）開始，跳過整個 extraction 環節。台灣很多產業現在也在落後位置，這個思路值得借鏡。
順便講一句很雞湯的：Phoenix Tailings 兩個創辦人在 bible study 認識、用七千美金後院做雛形，現在做的事情是美國國家戰略級的稀土自主。這種「兩個普通人在不對的地方做對的事」的故事，永遠是我寫文章最想留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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