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天在設計 AI 工具,然後每次都先拿出一本紙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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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設計工程師(design engineer)不是會做炫砲 hover 特效的人,是願意跳進工程細節、懂後端資料形狀才決定介面長什麼樣的設計師
  • Agent 看不見。空間、光影、材質這些東西它沒概念,所以紙筆在最前面那段反而比 prompt 快
  • 她用 AI 幫自己現做一台「拋棄式 Figma」:把顏色、速度、重力、圓角全部做成滑桿,邊拉邊看,調到滿意再寫死
  • AI 生成的設計有指紋。什麼都要加一行說明文字、奶油底配磚紅字,看久了你會直接關掉分頁
  • 真正的瓶頸不在寫程式,在「一個人配二十幾個 agent,團隊零對齊」
  • Elicit 試了無限畫布、卡片流、Notion 式文件,使用者只說了一句:可以給我表格就好

這集是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上線的 The Pragmatic Engineer,主持人 Gergely Orosz 是同名電子報的作者,前 Uber 工程師,他的節目基本上是軟體工程圈的深度訪談站,找的都是真的在第一線做事的人。這次來賓 Maggie Appleton 的履歷很奇怪但很合理:大學念文化人類學(研究人類社會的學科,方法是直接搬去跟當地人一起生活),畢業後找不到相關工作,靠接插畫維生,後來在 egghead.io 幫開發者教材畫圖畫了四年,順便學會了 React;接著跳去 AI 新創 Elicit 當創始設計師,那是一家用語言模型加速科學論文回顧的公司,她在那邊兩年多,一週出一個功能,連做一年。二〇二五年十月起她進了 GitHub Next,也就是 GitHub 的研發前哨站,職位是 staff research engineer,工作內容基本上就是「猜 GitHub 接下來該做什麼」。

設計師其實在幹嘛:幫還不存在的東西取名字

她對設計的定義很工程:一樣是解決問題,只是材料不同。工程師的材料是程式碼跟架構,設計師的材料是空間、大小、重量、顏色、動態。

但真正難的那部分她叫做「產品的名詞與動詞」。如果你在做一家賣球鞋的網站,名詞很好找,就是球鞋、購物車、錢。如果你在做 AWS,名詞馬上變成地獄。而她現在要做的更慘:agent 的名詞是什麼?有 chat session、有 plan、有 MCP(讓 agent 連接外部工具的協定)、有 skill。這些邊界都還沒有人定下來。她舉例,你能不能把一串 session 連到一個 PR,變成一個全新的名詞?可以,但接著你得定義使用者能對它做什麼動作:編輯、重新命名、刪除,這些都好說,那「fork 一個 agent session」是什麼意思?後果是什麼?

這段聽起來很像工程師在做網域建模。主持人當場就把 Kent Beck 跟 Ward Cunningham 當年抱著一本同義詞字典找名字、最後生出 design patterns 的故事拉出來對照。Maggie 的回應很直接:因為那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產品設計在科技業其實就是軟體設計,而軟體設計就是工程。

這也是她對「design engineer」這個詞被濫用的不滿。她說 X 上很多人自稱設計工程師,其實做的是很厲害的微互動:漂亮的按鈕 hover、順滑的載入轉場。那些東西她覺得酷,但不算設計工程,因為現在你叫 agent 做也做得出來,而且你一行程式都不用看。真正的設計工程師是願意進到技術架構裡面,知道後端資料長什麼形狀,才回頭決定介面能做到什麼程度的人。她自己一直都包辦前端,合作的工程師反而很開心,因為他們討厭寫 CSS,也從來不在乎圓角該幾像素。

這個角色最近一年在很多地方同時浮出來,Design Engineer 正在崛起那篇講的是同一股趨勢的另一面,兩篇可以對著看。

Agent 看不見,所以紙筆還沒死

她現在的主要工作是做原型,工具換得很勤,Codex、Claude、OpenCode、Conductor 都試過,但流程的最前面永遠是一本紙筆記本。

理由她講得很白:agent 只吃文字。你可以塞圖片給它,但它的空間推理很差,視覺設計更差,你叫它排版它會把文字疊在一起、間距亂給、元素大小失控,因為它看不見。所以要把一個純視覺的想法用文字描述給它,效率低到不合理。

她自己的比較是:我腦中有個概念是「一疊卡片展開成手風琴」,我可以打開 Claude 慢慢跟它解釋,也可以伸手拿旁邊的鉛筆,三秒畫出來。後者快太多,而且畫完那張紙會留在桌上,隔天早上還在那,不會像螢幕上的視窗一樣消失。

主持人接了一段我覺得對工程師更有共鳴的話:他這輩子看過最有產出的架構討論,幾乎都發生在白板前面。有人先把元件、資料庫、重試邏輯畫上去,另一個人走過去圈一塊、加一個箭頭,然後整個房間就對齊了。把想法逼進二維空間本身就是一種強制釐清。Miro 之所以能做起來,也就是因為它把這件事搬到線上。

那個「問到第二十題就開始腦死」的體驗

她現在的原型主題,是她認為 agent 最大的瓶頸:規劃階段的體驗爛透了。

現在的流程是你在 CLI(一個相當原始的介面)裡跟 agent 長聊,然後它開始拷問你,一題丟三個選項,告訴你 A 是推薦的。主持人說他上次被問了三十六題,二十題以後就開始煩躁,而且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她的診斷是:人腦在短時間內沒辦法做這麼多決策,而且你對大部分決策根本沒有足夠資訊,於是你會開始 A、A、Enter、我同意你,一路按下去。

她把問題歸到一個很好記的句子上:agent 很愛吐出大量文字,那對 agent 來說是理想的輸出,但對人類來說是糟糕的輸入。

所以她在畫的原型是這樣:每個決策變成一張自己的小卡片,有自己的空間。如果只是 A、B、C 的簡單選擇,那就維持簡單。但如果 agent 問你「邊框要百分之十、十二還是十五的灰」,那它應該直接畫給你看,因為那是視覺問題。如果它問架構該怎麼切,那它應該給你架構圖、資料流圖、狀態機。她還想讓每個決策掛上一個負責的人名,不是為了事後找人算帳,是為了半年後有人問「這個後端當初為什麼這樣設計」時,可以打開那張卡片,看到當時做決定的人手上有哪些資訊。

自己現做一台 Figma

這集最好玩的東西她叫 jig(治具,木工裡那種為了某個特定動作做的小工具)。

做法是這樣:她先用紙筆定出形狀,再進 Figma 拉個中等精細度的版本,然後把它丟給 agent,同時說一句「幫我把不確定的變數全部做成滑桿」。於是螢幕上出現一排控制項:動畫速度、星星的重力強度、星星大小的變異度、捲動時的縮放、玻璃效果的透明度、背景顆粒感。她就坐在那邊一格一格拉,拉到覺得對了,再把那些數值寫死進程式。

她示範的是 GitHub Next 新版首頁上一個會旋轉的星座圖,星星上還跑著物理效果,而她說自己完全不懂物理,也沒寫任何一行程式。

這件事的意義不在於省了多少時間,在於它把一個二〇一〇年代就有人提出但做不到的東西變成日常。Bret Victor 當年那場叫《Stop Drawing Dead Fish》的演講就在講這個:寫程式是個很不「活」的媒介,你在編輯器改個數字,要跑完 build 才看得到效果,中間那段斷裂讓你沒辦法真正感受你在做的東西。現在 agent 十分鐘就能幫你把那條連線接起來。

使用者只想要表格

Elicit 早期有個故事,我覺得是整集最值得記住的部分。

那個產品要幫科學家從論文裡抽出資料。科學家原本的做法是開一張 Excel,一篇論文一列,把數據一格一格填進去。團隊當時的反應是:這也太老派了吧,AI 時代一定有更好的介面。於是他們試了無限畫布、卡片散落、線性堆疊的卡片流、Notion 那種可組合的富文件。

每一場使用者訪談,得到的回應都一樣:這個很難懂,可以給我表格就好嗎?

幾個月後他們回到表格。她的結論不是「創新沒有用」,而是那趟路值得走一遍,但我們常常過度假設 AI 的介面會跟現在長得完全不一樣。她賭的是最後還是文件、側邊欄、卡片、表格這些老東西,差別在於你能在上面疊更多能力。Codex 的桌面版就是這樣,中間還是聊天視窗,但旁邊長出 git worktree、註解、除錯,從熟悉的原型往外長。

AI 做的設計有指紋

主持人丟了一個很多工程師心裡的問題:現在我可以叫 Claude 一次生二十個高完成度的設計稿,挑一個最順眼的,比跟設計團隊來回還快,那還需要設計師嗎?

她的回答很誠實。手上沒有設計師、只是想驗證一個假設、需要一個介面撐著,那就用,完全合理。但她自己看那些產出,第一反應是品質很差。

她講了一個很具體的破綻:agent 很愛幫每個東西加文字標籤。側邊欄旁邊那個收合按鈕,人類設計師會放一個圖示,因為大家都被訓練過,點下去會發生什麼事你按一次就知道了。但 agent 會在那邊寫上「關閉側邊欄」,在彈窗右上角寫上「關閉彈窗」,然後在一顆按鈕上方放四行說明文字。它以為自己在讓介面更好懂,結果是整個頁面被文字淹沒。它學了一堆通用設計原則,但不懂什麼時候該鬆手。

Agent 現在做得好的Agent 現在做不好的
照著 Figma 稿反覆比對到像為止空間關係、留白、視覺層次
幫你生控制變數的滑桿判斷什麼時候該用圖示而不是文字
概念發想、列出可能的介面方向理解某個風格在當下文化裡代表什麼
當一個很有耐心的排版學家教一致地維持你個人的設計偏好

最後一列她自己吐槽最多。她試著寫「設計 skill」把自己的偏好寫成規則,像是邊框到元素之間要留多少 padding、陰影怎麼給,結果 agent 就是沒辦法穩定套用,她每次還是要進去手動改數值。

更有意思的是她對風格的判斷。現在流行的是 Linear、Vercel 那一掛:極簡、乾淨、大量留白、一點點圓角。問題是如果 agent 全都能完美複製這個外觀,那這個外觀本身就會變成「你是用 agent 做的」的證據。她說 Claude 有非常明顯的設計語言,奶油色背景、偏紅的文字、每個區塊上面那行小標,你看一眼就知道沒有人類參與過,然後你可能就懶得看了。

她把這件事歸到一個很人類學的結論上:設計除了「字夠不夠大」這種普世基本盤以外,很大一部分是流行。現在像 Linear 是時髦,像 MySpace 是老土,但十年後可能剛好反過來。模型理解不了設計是活在文化脈絡裡的,而那個脈絡一直在動。

這跟OpenAI 設計主管說現在是史上最適合當設計師的時候那篇的論點其實是同一條線:工具把平均值拉高之後,值錢的東西全部跑到邊緣去了。

一個人,二十幾個 agent,零對齊

她有場演講標題就叫這個。核心觀察是:agent 讓每個人單打獨鬥的速度暴增,但軟體從來就是團隊做的,而我們沒有任何工具讓這些人在 agent 時代對齊。

最要命的一點是,現在所有 agentic coding 工具都是單人的。你的 session 跑在你自己的機器上,別人看不到,也進不來。Jack Dorsey 的 Buzz、GitHub Next 自己做的 Ace 原型(把 Slack 介面跟共享沙箱接在一起,讓你邊聊邊寫)都在往這個方向試,但遠遠沒解決。

她點出的結構性變化很值得想一想:以前實作要花很久,所以你可以邊做邊調整方向。現在交給 agent 是一個硬交接點,你按下去它就跑完了,所以團隊必須在按下去之前就完全對齊。而我們現在的工作方式,根本沒有為這件事準備。

順帶一提,她還發明了一個詞叫 capability gaslighting(能力唬爛),意思跟 Ethan Mollick 的「鋸齒狀邊界」差不多:模型在某些事上強到讓你震驚,然後在別的事上摔得莫名其妙,而你因為還記得它剛剛多厲害,甚至不會發現它這次搞砸了。她的比較是,你如果認定一個人類是某領域專家,他很少會今天懂明天忘,如果真的發生你會覺得他精神狀況出問題。但模型每天都這樣。

赤腳開發者

最後這個概念我很喜歡,也最適合一般人。

她二〇二四年講過一個叫 homecooked software 的東西,來自作家 Robin Sloan:你可以像煮家常菜一樣,寫一個只給自己跟家人用的軟體。不用上架、不用付月費、不用拿資料去換。這件事現在已經全面發生了,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食譜管理、記帳、健身 app。

她再往外推一層,提出 barefoot developer(赤腳開發者)。名字來自中國當年的赤腳醫生:把農村的一般人訓練到會打疫苗、會開基本的抗生素,然後散到各個村子去,結果整體醫療水準大幅提升。她的類比是,開發者現在貴又稀有,但世界上有大量小需求配不到開發者,一個社區菜園要排班表、一條街要管庫存,Google Sheets 剛好差那麼一點。

這種人其實一直存在。台灣人比較有感的版本大概是九〇年代學校裡那個「電腦老師」或公司裡的網管,沒人說得清他們怎麼學的,但每間學校都有一個,壞了就找他。

她的擔憂也很實際:現在一堆人用 agent 硬生 app,資安基礎爛、資料處理方式錯、遲早有一天整個資料庫不見。所以她主張要有人幫這群人把地基打好,做出 local-first(資料存在本機、裝置之間同步,不強迫你進雲端資料庫)的框架跟介面元件,讓他們蓋出來的東西本來就安全、資料本來就是自己的。


這集最讓我停下來的是主持人在結尾說的那段。他說 agent 能寫出好程式當然很棒,但寫程式曾經是他喜歡而且擅長的事,現在不寫了,感覺變得比較像在交易,跟成品之間的連結淡了。設計這邊 agent 還沒到那一步,而他也沒感覺到 Maggie 想放掉心裡那個設計師。

然後他說,他打算開始準備一本紙筆記本,不只畫介面,也畫架構跟系統。至少那是一塊沒有 AI 的空間。

我覺得這個動作比任何工具推薦都實用。不是因為紙比較高尚,是因為你在紙上想事情的那十分鐘,沒有任何東西幫你補完、沒有任何東西給你三個選項叫你選 A。那十分鐘產出的東西品質如何不一定,但至少它百分之百是你的。

這類關於工具跟手藝之間拉扯的主題我會繼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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