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省 13 小時卻只有 13% 公司變好:Glean 報告揭開「替機器人擦屁股」的真相

一週省 13 小時卻只有 13% 公司變好:Glean 報告揭開「替機器人擦屁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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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Glean 的 Work AI Institute 訪問六千名上班族,發現八成七的人都在用 AI、七成三覺得更有生產力、平均每週省下十三個小時,但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說公司整體因此明顯變好。
  • 省下的時間有一半(每週六點四小時)被吃回去,花在「bot sitting」:餵 AI 上下文、盯它出錯、收拾它的爛攤子。報告替這個沒人計算、沒人獎勵的隱形勞動取了名字。
  • 接著演化成「bot shitting」:把自己根本無法解釋的 AI 產出直接往下游丟,六成九的人承認做過。
  • 個人生產力提升為什麼沒變成公司業績?關鍵在「協調失靈」跟「缺乏上下文」,而不是員工偷懶。
  • 最痛的不是工作變多,是被要求自動化掉自己真正喜歡的那部分工作。

先認識一下這集的來賓

這集在 2026 年 6 月 10 日上架的是 The Cognitive Revolution,主持人 Nathan Labenz 專訪走在 AI 最前線的研究者跟創業者,定位是「給認真想搞懂 AI 怎麼落地的人聽」。這集的來賓是 Rebecca Hinds 博士,Glean 旗下 Work AI Institute 的負責人,也是暢銷書《Your Best Meeting Ever》的作者。

Hinds 是 Stanford 一路念到博士的人,研究主題就是 AI 怎麼重塑職場,之前在 Asana 創辦並帶領 Work Innovation Lab,現在跳到 Glean。Glean 你大概聽過,這家做企業 AI 的公司今年用七十二億美元估值募了第六輪,產品從早期的「企業內部搜尋」一路長成現在的 work AI 平台,核心賣點是 Enterprise Graph(企業圖譜,把公司的人、文件、任務、目標全部串成一張有上下文的網)。這份《Work AI Index 2026》報告就是 Hinds 帶著八位學者,訪問六千名分布在美國、英國、澳洲的知識工作者做出來的。

八成七的人在用,但公司沒變好

先把那組怪數字攤開。八成七的上班族在用 AI,七成三覺得自己更有生產力,平均一週省十三個小時。十三個小時,差不多是一週工時的三分之一。聽起來像天堂。

然後重點來了: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說,自己的公司因為 AI 表現「明顯變好」。

個人爽翻,組織原地踏步。這個落差不是 Glean 一家發現的,過去一年講「AI 預算燒了沒回報」的報導你應該看過不少。我自己之前整理Rajiv Jain 把整個 Mag7 砍光的時候就聊過,這位管一千六百億美金的老手算給你看,AI 三年要砸三兆資本支出、營收卻只有七八百億。錢進去了,東西出不來,是整個產業共同的尷尬。

這份報告的價值在於,它第一次認真去追問:那十三個小時,到底跑去哪了?

Bot sitting:替機器人擦屁股的隱形勞動

報告丟出一個新詞叫 bot sitting,字面上就是「照顧機器人」。它指的是讓 AI 真的能用所需要的所有雜活:餵它上下文、盯著它、debug 它、收拾它搞砸的東西。平均一週六點四小時,剛好把省下來的時間吃掉一半。

Hinds 講了一個很關鍵的點,她叫它「exhaustion multiplier」(疲憊放大器)。bot sitting 裡面最累的兩件事,一個是餵上下文,因為這本來就是 AI 該自己知道的事(哪份文件才是權威版、哪份是兩年前的舊檔),卻得人類一筆一筆塞給它。另一個是 debug,你看得出輸出是錯的,但因為 LLM 是機率性而不是確定性的,你根本搞不清楚它哪裡壞了,你動了一個參數它好了,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那個參數。這種「黑箱裡瞎調」的感覺,最磨人。

我對這段超有共鳴。主持人 Nathan 講了一個自己的例子,他有個 agent 每天掃行事曆找新的 podcast 預約,然後自動去翻他過去幾百份訪綱、爬網路、做功課。結果這次因為漏接了一個連結(沒抓到這集要談的那份新報告),整份產出有八成是廢的。他發現了、補了一句「你漏了最重要的東西」,才救回來。這就是 bot sitting 的日常:AI 給你一個七成完成度的東西,剩下三成你得自己補,而且補的過程經常比從頭做還煩。

不過 Nathan 也提了一個我認同的反向觀點:bot sitting 真的有那麼慘嗎?以前這些事你得全部自己做,現在 AI 幫你做掉一大半,你只是負責收尾。問題的答案,Hinds 講得很準:差別在「員工累到沒有好奇心了」。對我們這種一天到晚在玩 AI 的人來說,調教模型本身就是樂趣。但對大多數本來工作就already滿載的人,多出來的不是探索空間,是又一層雜務。

Bot shitting:把自己都解釋不了的東西往下丟

bot sitting 累積到一個臨界點,就變成 bot shitting。

這個詞指的是:把沒檢查過、自己根本無法解釋的 AI 產出,直接往下游交出去。報告裡四成的人承認,他們交出過「被問起來也解釋不了」的 AI 工作。而更廣義的 bot shitting(包含用不該用的 shadow AI 工具、用了卻不揭露)算進去,比例衝到六成九。

六成九。這個數字有兩種讀法。悲觀的讀法是職場正在被 AI slop 淹沒。但我想換個角度:如果三分之二的人都在閉著眼睛把 AI 產出往下丟,輪子卻還沒整個掉下來,這某種程度上反而證明了這些東西已經夠好用了。當然,這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只是說明問題比表面複雜。

Hinds 點出最致命的一種,叫「協調失靈」(coordination neglect)。她舉了一個讓我笑出來的例子:我把一個 bullet point 用 AI 擴寫成五頁報告丟給同事,同事覺得太長,再用 AI 把五頁壓回一個 bullet point。每個人看起來都超有生產力、都省了一堆時間,但整件事就是一個「燒高級燃料的倉鼠滾輪」。個人效率的提升,在團隊這一層憑空蒸發了。

說白了,這就是為什麼個人省十三小時、公司卻沒變好。生產力沒有消失,它是在人跟人交接的縫隙裡漏光的。

最痛的一刀:被要求自動化掉你喜歡的工作

報告裡有個乍看矛盾的發現:最害怕被 AI 取代的人,反而最積極地用 AI、甚至自動化掉自己本來想留著的工作。

為什麼?因為恐懼。你怕被淘汰、又看不懂這技術、公司也沒給你支撐,於是你想「看起來很 AI native」,本能反應就是盡量自動化。而你最熟悉、最容易拿來自動化的那部分工作,往往剛好是給你最多成就感的那部分。

Hinds 舉的例子是客服。一個花了幾十年練出「跟客戶建立長期關係」這門手藝的客服老手,突然被要求把這件事交給 AI,自己改去當「監工」,盯著 agent builder 的介面、看它哪裡出包。這個人當初會做這行,就是因為喜歡跟人講話啊。她引了一個 Stanford 的研究:四成一的 YC AI 新創,正在自動化「人們其實想保留給人做」的事情。

這裡藏著一個我覺得很重要的判斷:能自動化,不等於該自動化。工作裡的某些摩擦跟麻煩是有價值的,你親手把一件難事做出來,會長出 ownership、判斷力跟驕傲,而這些不是「nice to have」,是真正驅動高績效的東西。

但殘酷的是,從老闆跟客戶的角度,邏輯又幾乎無法反駁。Nathan 提到自己公司的客服,AI(Finn)的即時回覆對客戶就是實打實的價值,幾分鐘解決掉本來要來回半小時的問題。所以這把刀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每個團隊、每家公司的算法都不一樣。這也是為什麼 Glean 一直在強調 Enterprise Graph,理論上一張夠完整的企業圖譜,能根據過往互動判斷「這類對話該交給人、那類該全自動」,而不是一刀切。我之前寫Anthropic CFO 拆解算力是顏料不是電費時也提過類似的概念:上下文才是讓 AI 從「通用廢話」變成「精準答案」的關鍵。

給管理者跟個人的幾個務實判斷

報告還有一個讓我覺得要留意的數據:做最多 bot sitting 的人,同時也最可能正在找下一份工作。Hinds 的解讀是,如果你整天在手動餵 AI 上下文,這本身就暗示你的公司根本沒有像樣的 AI 策略,員工會用腳投票。而 bot shitting 做最多的人,通常是已經對組織失去認同感的那群。

更刺一點的觀察是:那些 bot sitting 做到變成專家的人,往往發現自己的市場價值在公司外面更高。換句話說,你最會用 AI 的那批人,正是你最可能流失的人。

那管理者該怎麼辦?Hinds 給了幾個方向,我挑三個比較硬的:

做法重點
獎勵協作而非個人高績效組織獎勵「有效協作」的機率是低績效組織的五點五倍。Hackathon 不要只獎勵業績影響最大的,也獎勵「進步最多」「最佳前後 prompt」「最佳共創」
理解 shadow AI 的「為什麼」偷用未授權工具的常常是高績效者,因為公司給的工具爛。該做的是把安全的路變成最有效率的路,而不是抓人懲罰
把資料交到員工手上表現最好的那 13% 公司,不只量測生產力,還把數據「不成比例地」交回給員工,讓一切透明

至於 AI 偵測工具能不能抓 bot shitting,Hinds 的態度是「太早了,而且沒有對每家公司都對的答案」。她更在意的是文化跟心理安全感,理想狀態是員工願意自己舉手說「這份是 bot shit,我來解釋為什麼」。

我自己最認同的是她講的「mission premium」(使命溢價)。當組織被迫做出痛苦的改變時,如果員工根本不相信公司在做什麼有意義的事,這場轉型會非常難帶。反過來,如果使命夠清楚、員工又真的買單,他們對短期陣痛的容忍度會高很多。Hinds 還補了一句很到位的話:拆掉層級(flatten the org chart)之前,你得先有清楚的使命,因為層級本來就是員工在不確定時的行動指南,你拆掉它,總得拿東西補上。

最後關於 Elon 跟 Jensen 那種「明星 CEO 打法」,Hinds 的提醒值得抄下來:Jensen 不跟直屬部下開一對一會議,這招在 NVIDIA 行得通,是因為他們有「mission as boss」,每個人都清楚使命、完全買單。但這套硬複製到其他 99.9% 的公司,大概率會炸。AI 轉型尤其如此,因為它太「心理」了,別家頭條上看起來很猛的做法,貼到你公司未必管用。

這份報告最讓我反覆想的一句話是:AI 本身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壞的,它不會自動讓你的組織變好或變壞,全看你怎麼用它。省下的十三個小時可以變成四天工作週跟更多創造力,也可以變成倉鼠滾輪上更多的 slop。差別不在模型多強,在於你有沒有認真對待「人」這一塊。

這類把 AI 落地拆到組織跟個人層面的觀察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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