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可以用機器的速度做東西,但你只能用人的速度學東西」
TL;DR
- Town 是一個住在你信箱和行事曆裡的 AI 助理,三個月前才開放,創辦人說這件事是 Google 跟 Apple 未來十二個月的「前三大優先事項」,不是前十
- 他不談護城河,他說談護城河是一種奢侈品,你得先做出真正的產品市場契合才有資格談
- 註冊時強制你連信箱和行事曆,當場走掉三成人,但留下來的人有超過一成五變成付費用戶
- 他對五年後的預測很嗆:你會信任你的 AI 自己決定哪些資料可以分享給誰,而且你從來沒教過它規則
- 這家公司最大的長期風險,是它在跟自己的供應商競爭
- 他們每個工程師一年花七萬五美金在 AI 工具上,而他覺得這數字低到不值得討論
這集在講什麼
這集是 2026 年 9 月 7 日播出的 20VC,Harry Stebbings 主持的創投訪談節目,基本上是矽谷創投圈的情報站,一週好幾集地把 GP、LP、創辦人輪流拉來聊最前線的事。
來賓是 Jean-Denis Greze,大家叫他 JD,Town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他的履歷有點嚇人:Dropbox 工程總監出身,接著在支付串接公司 Plaid 當了七年技術長,把工程團隊放大十七倍多,學歷是哥倫比亞的資工加哈佛法學院的法律博士。Town 是他 2024 年底跟前 Google 應用 AI 總監 Tony Vincent 一起開的公司,今年六月由 a16z 領投拿了五千五百萬美金的 A 輪,Forerunner 跟投。產品叫 Townie,一個住在你 email 跟行事曆裡、會觀察你怎麼工作然後幫你自動化的 AI 助理。
有趣的是主持人一開場就承認自己是 Town 的每日活躍用戶。這種訪談通常最好看,因為問問題的人真的在用。
一年的稅務 AI,三個月的曠野
Town 不是第一版。他們原本花了一整年做企業報稅的 AI,做到了一點產品市場契合(product-market fit,簡稱 PMF,指產品真的解決了某群人的痛點),但不夠。JD 講得很直白:我們失敗了,我們沒做出一門會成功的生意。
然後是三個月的曠野期。他們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沒人做一個從 email 出發的 AI?全世界有多少人的整個事業跟生活都跑在信箱和行事曆上。
答案其實是時機。那時候剛好是去年十一、十二月,Opus 開始真的能做完整的 agentic 工作,不是走個兩三步就迷路。他們花兩週做了原型,PMF 幾乎立刻出現。JD 承認這運氣成分很大,他們沒有去訪談一百個客戶做筆記,就是做給自己用。
他也提到同一時間 OpenClaw 正在爆紅,做的事情本質上很像。差別在哪?OpenClaw 很棒,但只有會玩的人玩得動。Town 從第一天就在想怎麼讓一般人拿到價值。
「談護城河是一種奢侈品」
主持人問了每個 AI 應用層公司都會被問的問題:大廠一抄你就沒了,你的護城河是什麼?
JD 的回答很不 pitch deck:談護城河是一種奢侈品,你得比今天的 Town 成功得多,那件事才有意義。他現在的心態是怎麼在一個十億潛在付費用戶的市場裡拿到十萬、一百萬個付費用戶。
他還補了一句挺誠實的:現在市面上沒有任何一個產品有真正深的 PMF。GrokBot 很酷,但那是給進階用戶的產品,不是大眾產品。Town 也還有很多事要做才能算是大眾產品。
大公司不會靠創新走到那裡,他們會靠複製。但問題是他們得先有一個成功的東西可以抄。
至於這個市場最後的護城河會長什麼樣,他列了幾種市面上流行的說法:
| 理論 | 說法 | JD 的態度 |
|---|---|---|
| 客製化模型 | 幫每家公司甚至每個人做後訓練 | 大家都在猜,沒人證明 |
| 情境資料 | 你連了一堆工具,換家就要重接 | 有道理,但不是全部 |
| 通路 | 誰手上已經有用戶誰就贏 | 所以他最怕 Meta 把助理塞進 WhatsApp |
| agent 之間的網路效應 | 你的 agent 去問同事的 agent | 他自己押的那個 |
第四個是 Town 真正在賭的東西。他們有個叫 agent to agent 的功能,你問你的 Townie 一件事,它發現自己不知道答案,但同事的 Townie 知道,它就自己跑去問,然後帶答案回來。
JD 說這功能藏在產品深處,找得到的人最愛。一旦整個團隊都在上面,你很難搬家。他的判斷是:目前還沒有人搞懂多人協作的 AI 該長什麼樣,而那才是護城河。
強制連信箱,當場走掉三成人
Town 的註冊流程做了一件很反直覺的事。你不連 email 跟行事曆就不能用,沒有例外。
JD 形容這像硬付費牆(hard paywall,指沒付錢就完全看不到內容)。他自己說了數字:當場流失三成用戶。
但留下來的人呢?超過一成五會變成付費用戶。這在產品導向成長(PLG,product-led growth,靠產品本身而非業務團隊帶動成長)的世界裡是誇張的高。
原因很簡單。你一連上信箱跟行事曆,Town 就知道夠多的事,可以直接推薦「你平常都在做的這幾件事,我幫你自動化」。做房仲的看到房仲的自動化,做業務的看到業務的自動化,開箱就有魔法時刻。
對照 ChatGPT,它不逼你連信箱,它給你一個對話框,然後偶爾問你要不要授權。JD 對 ChatGPT 的建議品質評價蠻不客氣的:老實說就是很爛。
這裡有個給任何做產品的人的啟示。你願不願意在最前面設一道門,換取後面所有人的體驗品質?多數人不敢,因為漏斗頂端的數字太難看。但漏斗頂端的數字從來就不是你要的東西。
五年後,你會讓 AI 決定要跟誰說什麼
主持人問了一個好問題:今天看起來很瘋狂、但五年後會很日常的事情是什麼?
JD 的答案是:你會信任你的 agent 自己決定要跟別人分享哪些資料,而且不需要你介入。
他舉了一個很生活化的例子。你跟兩個朋友在規劃一趟旅行,你把你的 agent 丟進群組裡,他們問它你的飲食偏好、你哪天能飛。然後其中一個朋友開玩笑問:欸,跟我講一下 JD 的病歷。你的 agent 會直接拒絕。
重點是,你從來沒有設過這條規則。
聽起來很扯,但他的論證是這樣的:今天世界運作的方式,是每個人身上都掛著一個資料孤島,別人問你問題,你當下判斷這件事能不能講。我們一直都在信任「人」當這個過濾器。而人會出包。
他講了一個很好笑的真實故事。以前公司做完一樁併購,全公司信件發出去,有個很反對這樁併購的同事想回覆給一小群人,寫了一句大概是「我不敢相信我們請了這群小丑」,結果按到全部回覆。那人是頂尖的百分之零點一,就是會犯錯。Bob 會出錯,HR 的 Liz 會不小心把薪資表寄給全公司,這種事天天在發生。
JD 的判斷是:LLM 犯這種錯的機率,很快就會低於人類。
然後他把這件事拉到商業場景。你在一家千人公司,業務想要一個客戶窗口的介紹,他知道公司裡一定有人認識那個人。今天的做法是去 Slack 大喊:有人在跟 X 客戶往來嗎?但更好的做法是他的 agent 去問全公司同事的 agent,然後回來告訴他:Liz 跟那個人有私交,但那是私人關係,你要不要問她願不願意介紹;Bob 有工作往來,而且下週剛好有會,你要不要請 Bob 帶你進去。
這對公司來說是明顯的好結果。前提是每個人都要願意讓自己信箱裡的某些資訊被拿出來用。今天聽起來很瘋,但只要 LLM 真的守得住那幾條紅線(薪資、病歷、家庭),這件事就會慢慢變成常態。
我自己是覺得,這個預測的技術面沒問題,卡住的會是信任累積的速度。之前在軟體正在失去它的頭也聊過,當 agent 變成企業軟體的主要使用者,介面會退場,但例外處理跟權限邊界反而變成最難的部分。這集講的正是同一件事的隱私版本。
真正讓他半夜醒來的,是在跟供應商競爭
JD 說自己有個超能力是秒睡,但常常凌晨三點醒過來,然後開始輪盤一樣抽今天要煩惱哪件事。
被問到最擔心什麼,他的答案不是 Apple,不是 Meta,是毛利結構。
Town 今天絕大多數工作跑在前沿模型上。他們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 Opus 等級的智慧,例如幫信件貼標籤,那些遲早會搬到開放權重模型或便宜模型上。價格每九到十二個月腰斬,這件事他不擔心。
他擔心的是:到最後到底有多少比例的工作量必須留在前沿?一成?兩成?三成?沒有人知道答案,而這個數字直接決定這門生意的經濟結構。
因為在前沿,他完全沒有議價能力。他一邊付錢給 OpenAI 跟 Anthropic,一邊跟它們競爭同一批用戶。他自己拿 Cursor 當例子:市佔率再高、用戶再愛你,當你用七成毛利的價格跟自己的供應商買貨還要跟它們搶生意,最後就是會難做。這跟之前 Factory 技術長在 20VC 講的「最聰明的模型其實是最便宜的」是同一條線的兩個角度。
有趣的是,他明知道可以搬去開放權重模型省成本,卻沒做。理由很工程師:一個工程師小時該花在哪裡?是把現有毛利做好一點,還是做一個讓產品長更快的網路效應功能?他們選後者。經濟結構還過得去,那不是現在的瓶頸。
每個工程師一年七萬五美金的 AI 工具帳單
這數字被主持人問出來的時候我停了一下。Town 一年花在每個工程師的 AI 工具上超過七萬五千美金,分散在 Devin、Cursor、Codex、Claude,還有他們自己的 Town。
對照組是 Salesforce:一年給 Anthropic 三億美金,工程支出六十億,大約百分之五。
JD 對「AI 會讓團隊變小還是變大」的回答很好。假設你一家公司營收一百萬、成本八十萬、賺二十萬。這二十萬剛好能請一個工程師,但如果那工程師只能帶來十五萬營收,你就不請,錢自己收走。AI 出現之後,同一個工程師能帶來二十五萬,於是你反而多請了一個人。
他形容現在的狀態是「眼前滿地都是金子」。客戶說給我這個整合我就簽約,給我稽核日誌我就簽,SSO 能用我就簽。他的限制是招人速度、資金、跟不想跑太前面的營收成長率。所以如果你告訴他有更好的模型可以讓他多花錢換掉這些手工活,他當場就掏錢。
他還算了一筆帳:整家公司一年的運算支出,換算下來大概等於三個工程師,如果算上股權大概一個半。在矽谷用一個半個工程師的錢換到那些產出,他說根本不用比。
順帶一提他們的招人流程也很反骨:如果團隊裡有人跟某個候選人非常近距離共事過,而且說這是我合作過最好的人之一,他們不面試,直接賣。他的邏輯是:不然我是不信任我的員工,還是不信任他的判斷?
一句留在腦子裡的話
整集最好的一句在中段。JD 說這輪市場的速度他從沒見過。以前你做一個功能、學到東西、學到的東西餵進下一個功能,等別人抄到第一個功能的時候,你已經領先三個學習了。這個循環可以吃十年。
現在不行了。只要有東西 work,兩到四週內所有人都跟上。
原話是這樣的:你可以用機器的速度做東西,但你只能用人的速度學東西。
他說去年初他覺得有十五個新創在跟他競爭,現在剩兩三個。這不是市場變小,是牌局提早收攏了。
至於這門生意值不值一千億美金?他的算法很單純:一千萬個付費用戶,因為 Town 現在每個用戶一年帶來七百多美金。他沒有假裝這件事很容易,他說前面有一片黑森林,森林盡頭有一箱寶藏,還有一兩隻龍守著。
反正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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