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nthropic 把 CRO 薪酬炸到一億美金:兩個經歷過 Snowflake 的老兵說這是泡沫
TL;DR
- Anthropic 給 CRO 開出一億美金的薪酬包,整個企業軟體圈被迫跟價,這就是泡沫
- 不要從 Salesforce、ServiceNow 挖業務,他們從沒開過新客戶,只是在收訂單
-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聽起來很潮,本質上是 glorified 專業服務人員,在幫產品做不到的事情打補丁
- Per-seat 定價在 AI 時代已死,consumption model 是新標準,但業務薪酬結構要重新設計才搭得上
- 銷售組織健康的年流動率是 25%,每季要砍掉 bottom 2.5%,這不是冷血,這是讓 A player 想留下來
- 退場通路在收縮,IPO 跟 PE buyout 都變難,tender offer 已經寫進新一代 CRO 的合約條款
節目背景
20VC 是 Harry Stebbings 主持的創投訪談節目,這集屬於 20Sales 系列,專門找頂尖銷售領導人來聊建組織、配薪酬、跟客戶搏鬥這些業務最前線的事。這次的兩位來賓是 Chad Peets 跟 Chris Degnan。
Chad Peets 是過去十年最強的銷售招募人之一,做過 Sutter Hill Ventures 的合夥人,一手把 Snowflake、Lacework、Sigma、Clumio 這些公司的銷售團隊從零搭起來。Chris Degnan 則是 Snowflake 的第一號業務員,後來當了十一年 CRO,把營收從零做到超過 40 億美金 ARR,二○二五年三月正式退休。
這集是兩人宣布合作之後第一次公開對談,整段對話都是在「Chris 退休後重新出山、Chad 把他拉進來一起做下一檔基金」的脈絡下進行的,所以講得特別不修飾。
一億美金的 CRO,是 Anthropic 自己打出來的
訪談一開場 Chad 就丟了一句重話:「我認識的 CRO 已經有人拿到一億美金的薪酬包了。」
這個數字不是亂喊的。背景是 Anthropic 估值在二○二六年五月被傳出衝到八千億美金、二級市場推到一兆,公司端的現金多到一個沒有邊界的程度。為了跑快,他們對銷售人員開的價碼是市場行情的兩到三倍,一個普通業務代表的股票部分就能開到一百二十萬美金。Chad 的話講得更直接:「我如果在那邊當招募,會跟每個候選人說,把現在這個一百二十萬乘以十倍,四年後你就有六百萬美金。」
這個邏輯沒錯,但問題是它對整個產業是毒藥。傳統 SaaS 公司本來給銷售開到 OTE 四十萬就是 top of market,現在 Anthropic 把基準翻了一倍以上,所有 series B、C 的公司都被迫跟。我之前在Klarna CEO 砍掉一半員工的故事裡聊過 SaaS 估值崩塌的另一面,但這集 Chris 的觀察更貼近銷售現場:當你做不到負責任的薪酬規劃,A player 留不下,B player 不開心,整個組織就會慢慢爛掉。
Chad 的反擊角度也滿值得記下來。他說,如果你是有企圖心的銷售,去 Anthropic 確實可以賺到很多錢,但學不到怎麼當一個好業務。因為他們是 group quota,最強的人跟最爛的人領一樣的錢,而且大部分工作是接訂單而不是開新客戶。「Anthropic 真的在乎銷售組織好不好嗎?嘴上會說在乎,但實際上他們不需要。」
這話有點酸,但放在歷史脈絡裡是合理的。Salesforce、ServiceNow 在自己最強的那幾年,做的也是同樣的事。
為什麼 Chad 不從 Salesforce 挖業務
這集最戳到我的一段,是 Chad 直接點名 Salesforce 跟 ServiceNow 的業務基本上不能用。
他的邏輯是:Salesforce 已經是 CRM 的壟斷者,市場上幾乎沒有公司不是它的客戶,所以那邊的業務根本沒有 pipeline generation 的肌肉。「你跟一個 Salesforce 業務聊,他說『我簽下了 Wells Fargo』。沒有,你沒簽下,Wells Fargo 是十年的老客戶。你頂多在做續約。」
ServiceNow 也是同樣道理,加上他們大多是通路驅動,業務真正在前線開新單的比例很低。
那 Chad 真正在找什麼人?「我想找的是在沒人聽過的公司、賣著比競品爛的產品、還能贏單的人。那種叫做 grit。」這個觀點跟我之前在Clay 銷售長 Becca Lindquist那篇講的「丟一段 feedback 看反應」是同一個邏輯。履歷亮不亮不是重點,是這個人在沒有品牌加持的情況下,能不能用嘴巴跟腳把客戶搬回來。
他也補了一個有趣的觀察:他從來不在乎候選人之前是不是賣同一個產業的東西。「重點是這個人是在哪個品質的銷售組織裡被訓練出來的。MongoDB、Wiz 出來的人,不管產業,我都願意賭一下。」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是個 glorified 專業服務人員
最近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駐場工程師)這個詞被 Palantir、OpenAI、Scale 一票公司炒得很熱。Harry 問 Chad 怎麼看,他回得一點都不客氣:「FDE 就是把專業服務人員包裝得比較好聽的版本。如果你是真正厲害的工程師,你不會想當 FDE,你會想做核心產品。」
他的論點有兩層。第一,很多 FDE 其實是在用工程師的時間,幫產品做它本來該做但做不到的事情,這在短期會讓客戶很滿意,但長期等於在每個客戶現場種下一坨技術債。第二,這些 FDE 寫出來的東西很多不會回到核心產品,等於客戶自己得幫忙養一條客製化分支。
這個觀察對應到企業端的真實情況。我自己看 Palantir、Scale 這類公司的時候也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他們的 gross margin 結構到底有沒有辦法撐到 SaaS 該有的水準?Chad 的講法基本上是在說,FDE 模式只有在客戶單價夠高的時候才合理,不然就是用工程師的時間補產品的洞。
Quota 設高還是設低,是兩種破產方式
這段我覺得是整集最值得做筆記的部分。Chad 講了兩種設配額的失敗模式:
設太低的話,公司一年會多付出一倍以上的佣金,但至少業務開心、留得住人,財務可以承受一年的痛。
設太高的話,整個 A player 業務組會走光。「A player 不會被 B player 取代,因為他們互相認識,A player 一走,其他 A player 就知道這裡待不得,三個月內整個組織就會被 B player 接管。」
這個觀點背後是一個冷酷的數學:A player 之間有強連結,他們會交換情報。一個錯誤的薪酬設計,會在六個月內把你最值錢的銷售資產全部洗掉。
Chad 還補了一個我之前沒看過的條款設計叫 windfall clause(鉅額交易條款)。意思是合約裡寫明:如果業務真的撈到一個三千萬美金的單子,公司有權重新坐下來談這筆佣金的計算方式。「你可能還是會拿到兩百萬美金,但你拿不到五百萬。」Chris 在 Snowflake 的時候,這個條款動用過五次。
如果你是創辦人在設定二○二六年下半年的銷售薪酬制度,這條款值得抄進去。
Per-seat 已死,但 consumption 也要小心被 CFO 玩
Chris 在 Snowflake 把 consumption model(按用量計費)做成業界標準,他這集對 per-seat 定價的論點很直接:「每家還在按人頭收費的 SaaS 公司,現在都在內部討論要怎麼導入 consumption。因為當客戶用 AI 把員工人數壓下來的時候,你的營收會跟著縮水。」
這跟我之前在SaaSpocalypse 軟體股大跌的市場訊號那篇講的 seat compression 是同一件事。差別是這集講到了更深的一層:consumption model 對銷售薪酬結構是個大挑戰。
傳統 SaaS 業務簽完單就走人,consumption model 沒辦法這樣。Chris 的設計是把銷售薪酬大部分綁在「簽約金額」,但要留一部分綁在「實際用量」,否則業務會把客戶的承諾額灌得很大,結果客戶根本沒在用,半年後續約就毀了。這也是為什麼他堅持要 booked contract 而不是 monthly recurring:「沒有簽約就沒有護城河,競爭對手出個更好的 feature,客戶下個月就跑了。」
Jason Lemkin 在另一集說過「多年合約不過是延遲的流失」,Chris 直接回嗆:「這是典型 VC 的講法。」他的看法是:合約讓你在客戶想跑的時候有時間做點什麼,這就是合約存在的最大價值。
每季砍掉 2.5%,這不是冷血是文化
Harry 問起該怎麼管不到位的業務組,Chris 講了一個被 Frank Slootman 訓出來的紀律:每年銷售組織健康的流動率是 25%,其中十趴是被開除的 bottom performers。
「每季要砍 2.5%。Performance management 不是一年做一次的事,是每季都要做。」
我以前覺得這種說法很美式、很冷酷,但 Chris 補了一個觀察我覺得有道理:「A player 真的喜歡看到你開除 bottom player,因為這代表你在乎績效,他們才覺得自己留在這個組織是有意義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去年訪過幾個矽谷 senior 業務,他們會主動跟你抱怨「我們公司根本不開除人,待著沒意思」。
對應到台灣的中小企業文化,這個邏輯不能直接照搬,但底層的洞察值得學:你對 bottom performer 的容忍度,會變成你對 top performer 的懲罰。
退場通路萎縮,是這集最被低估的觀察
訪談的後半段 Chris 講了一段我覺得最值得記住的話:「公開市場基本上已經死了。你帶著兩三億美金 ARR 也上不去,現在連十億 ARR 都沒人有興趣。Thoma Bravo 的兩個 take-private 沒了,Anthropic、OpenAI 這種大買家又只買特定東西,那退場通路在哪裡?」
這個情況的解法現在已經開始出現:tender offer(員工股權出售)變成新一代 CRO 合約裡的標準條款。Chris 說他從來沒看過五年前有人在合約裡寫「我每年有權出售百分之二十的股票」,但現在這個條款已經是 CRO 的基本要求。
這對員工是好事,對公司是負擔,對整體市場是個尷尬的訊號:當你的員工流動性只能靠你自己每年安排一次 tender offer 來達成,這代表公開市場真的不在了。
給創辦人的幾個帶得走的判斷
整集聽完,我自己會收進筆記本的有這幾條:
第一,二○二六年的 sales hiring 要去看那些非主流公司出來的人。MongoDB、Wiz、Snowflake 系出來的還可以,Salesforce 跟 ServiceNow 出來的要做更深的 reference check。
第二,windfall clause 要寫進你的銷售薪酬合約。AI 時代的單筆交易金額分布是極端的,沒有這個條款,你的下一個三千萬美金大單會直接毀掉你的薪酬池。
第三,per-seat 定價如果還沒切到 consumption,要開始規劃過渡方案。但要記得把薪酬綁到實際用量,不要只綁簽約金額。
第四,退場通路在收縮,跟你的早期員工要老實討論流動性的安排。tender offer 可能會變成你二○二六到二○二八年募資的隱性成本。
最後一個觀察是我聽完最大的體感:Chad 跟 Chris 這兩個從九○年代就在做企業銷售的人,到現在還在公開承認「市場變了,我以前的判斷可能要修正」。Chris 說一年前他絕對不會建議公司一上來就同時開歐洲跟 APJ,現在他閉嘴讓客戶去衝。這種「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還願意承認自己可能錯」的姿態,可能才是 senior 才有的特權。
如果你正在建銷售組織、或剛好被 Anthropic 那種薪酬包震撼到,這集值得花時間聽一次完整版。更多這類產業觀察跟訪談筆記都會發在 wilsonhuang.xyz,想看完整系列的可以訂閱追蹤。
Sour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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