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手寫一個 HTTP 請求都不會了:兩個資深工程師談 AI 時代的技能萎縮

連手寫一個 HTTP 請求都不會了:兩個資深工程師談 AI 時代的技能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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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有聽眾投書說自己的專案裡八到九成程式碼是 AI 生成的,結果連最基本的 HTTP 請求都不會自己寫了。主持人的回答是:這不是錯覺,大腦真的會把不用的神經通路關掉
  • 記不住語法沒關係,搞不懂「一個請求怎麼在你的系統裡跑完一圈」才是真的完蛋
  • 心流狀態被 AI 的等待時間殺光了。一個主持人同時開了十三個專案,他自嘲注意力已經被打得稀爛
  • 只能訂一個 AI 訂閱的話,兩人都偏向 OpenAI Codex,理由是可以搭配別家的工具,不會被鎖死
  • 真正該投資的是「讓你的設定可以搬家」,而不是把時間全押在某一個工具上
  • 什麼時候該換掉一個還能用的舊工具?經驗法則是:聽到有人說「這東西已經死了」之後,再等三年

這集是什麼

這集是 Syntax.fm 在 2026 年 8 月 19 日播出的第 1031 集,標題就叫「My Coding Skills Are Atrophying」(我的寫程式能力正在萎縮)。Syntax 是網頁開發圈子裡最老牌的 podcast 之一,從 2017 年做到現在超過一千集,兩位主持人是 Wes Bos 和 Scott Tolinski。Wes Bos 是加拿大的獨立開發者,靠賣線上課程起家,在前端圈是那種你搜任何 JavaScript 教學都會撞到他的人物。Scott Tolinski 則是 Level Up Tutorials 的創辦人,後來整間被錯誤監控公司 Sentry 收購,他現在在 Sentry 掛 Executive Producer,等於是被買去專職做內容。

這集的形式叫 potluck,就是聽眾丟問題、他們現場回答。看起來很鬆,但這集丟出來的幾個問題,其實是現在每個用 AI 工作的人心裡都在想但不太好意思問出口的。

「我連 HTTP 請求都不會寫了」

第一個問題來自一位叫 the Fox 的聽眾,他寫得很誠實:每次開新專案都讓 AI 自動補完或直接生成,久了之後 code base 裡有八到九成是 AI 寫的,然後他發現自己忘了最基本的東西,連一個 HTTP 請求都沒辦法徒手寫出來。他問:我該重新學一遍嗎?

Scott 的回答沒有安慰他。他說這件事不只是「感覺」,是生理上真的在發生。你不重複做那些動作,大腦就不會維持那些神經通路,那些路徑不是消失就是變得存取不到。這跟那些腦力訓練 App 的行銷話術很像,但這次是真的:不用就會退化。

Wes 補了一個很重要的分界。他說有兩件事要分開看。

第一件是語法。reduce 的 callback 到底吃哪幾個參數,這種東西記不記得住,他覺得沒那麼要緊。他自己也承認,十年前在 IE 上修 PNG 透明度的那套 hack,他現在完全寫不出來,但那沒差,因為整個環境早就變了。

第二件是機制。一個請求怎麼在你的應用程式裡流動、一個 API 呼叫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這種東西你不懂,遲早會撞上效能問題,而且撞上的時候你連從哪裡開始查都不知道。

Wes 的原話大概是這個意思:很多人現在寫程式已經變成「不看 code 了」,反正輸出來能跑就好。而那個「不在乎」才是危險的地方。你一開始只是懶得看,然後你就真的不懂了,然後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手上什麼技能都沒剩下。

我覺得這段值得停下來想一下。之前在「No one cares anymore?」當寫程式的快樂被 AI 一刀切走那篇聊過類似的焦慮,但那時候談的比較是「快樂」被拿走。這集談的更冷酷:能力本身正在被拿走,而且拿走的過程是無感的。

他們給的解方其實不複雜:當一個主動參與者。不要接受 AI 吐出來的第一個版本,多問一句「這樣為什麼會動」。Wes 舉了 Zed 團隊的例子,說那些現在做 AI 工具做得最好的人,都不是隨便 vibe code 出一個助理然後兩個月後放著爛掉的人,他們是真的把「這套東西該怎麼組起來」想得非常深的人。

心流死了,兇手是等待

有個叫 Nick 的聽眾問了一個更痛的問題:以前徒手寫程式的時候,會進入那種深度專注的心流狀態,寫起來很爽甚至有點療癒。但用 AI 之後,這個狀態就再也回不來了。你們也這樣嗎?

Scott 直接投降。他說他的心流狀態已經被徹底摧毀了,然後他做了一個很妙的自嘲:他說自己現在像電影裡那隻看到松鼠就分心的狗。接著他跟 Wes 花了整整一分鐘在考據那部電影是不是《Air Bud》(台灣叫《飛狗巴迪》),扯了一堆有的沒的,扯完之後 Scott 才回過神說:各位觀眾,我剛剛在講我有多容易分心,然後我就真的被 Air Bud 帶走了一分鐘。這段不是設計過的,是真的當場發生。

回到正題,他的診斷是:AI 回應之間的那段延遲,剛好長到足以讓你的注意力飄走。飄走之後你就去開另一個東西,然後再一個。他當場報數,說他現在的視窗管理器裡開著十三個專案。不是十三個都有 agent 在跑,但它們都開著。

他觀察到,那些還維持得住專注的人有一個共同點:一次只做一件事。

Wes 的補充比較細一點。他說要看你在做什麼。如果是刻一個小的 UI 元件,跟模型來回的等待其實沒長到需要你去找事做;但如果你丟出去的是一個要跑十五分鐘的大任務,那你確實很難乾坐著。

然後他講了一件我覺得蠻真實的事:他現在的心流不在寫 code,在研究和架構。做那些「開個輸入框、更新一下資料庫」的例行工作,他早就沒感覺了,因為賭注太低。但當問題變成「這個東西該怎麼設計、該選哪些技術、這東西到底怎麼運作」,尤其是踏進他自己也還沒摸過的領域,跟 AI 一起把它搞懂的過程,那個爽感才回來。

換句話說,心流沒有死,它往上搬了一層樓。這跟之前寫過的Design Engineer 正在崛起是同一條線:當生產動作被自動化,價值就往判斷和品味那端跑。

只能訂一個,你訂哪個

有人問:如果預算只夠訂一個 AI,訂哪個?

Scott 先抱怨這是對他來說最難的問題,因為他就是那種每天都想換新玩具的人。但硬要選,他會選 OpenAI 的 Codex 方案。理由蠻具體的:他覺得 Claude 在設計和 CSS 上明顯比較強,但 OpenAI 的模型給他的程式碼「更可靠地照他想要的方式運作」。

Wes 的理由不太一樣,也是我覺得更值得抄下來的那個:他選 Codex,因為它可以搭配別家的工具用,例如 OpenCode。而 Anthropic 現在的策略是把訂閱綁死在自家的 Claude Code 上,你想用別的殼就得回頭買 API。

這帶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兩人聊到,現在這些 AI 公司的切換成本低到不像話。你今天可以在 A 家開一個對話,明天換 B 家的模型接著聊,中間幾乎沒有摩擦。唯一稍微綁得住你的東西,是你過去的聊天紀錄留在原本那家。Wes 半開玩笑說,這大概就是他們接下來會用的鎖:你不敢走,因為你的對話都在裡面。然後他自己吐槽:可是我每次都開新對話,因為對話拖久了品質就變差,所以我根本沒被鎖到。

他們也預言了一件我覺得會成真的事:這東西會開始被搭售。Wes 說如果你付了 X 的高階訂閱,就會送你一定額度的 Grok;某些電信方案裡會附贈額度。Scott 接得更荒謬:他說去 Costco 買個雞肉捲搞不好都會送你 token。這段是玩笑,但方向不像玩笑。當一個東西開始被當贈品送,它的定價權就已經在崩解了。

真正的答案:讓你的設定可以搬家

這集最實用的一段,是 Wes 給的建議:與其糾結選哪一家,不如把心力花在「讓你的設定可以搬家」。

他的做法是把 skills、agent 設定檔那些東西集中放好,用 symlink(符號連結,等於幫檔案建一個捷徑,讓不同工具都指到同一份)串到各個工具去。這樣你想試一個月的 Claude Code 就試,試完覺得不行就換回來,成本趨近於零。

Scott 也分享了他在用的 swamp.club,做的是「AI agent 的確定性自動化」。概念是把那些常做的流程寫成程式碼而不是交給 AI 每次現場即興。他舉例,他要在 Cloudflare 上開一個網域,這個流程已經被寫成腳本放在裡面,不管是哪個 AI 工具去呼叫它,執行結果都一模一樣,因為執行的是程式碼而不是模型。

Wes 則提到 executor.sh 這個工具,解決的是另一個他天天在痛的問題:他同時用 VS Code、Claude Code、Cursor、Codex 等等,每一個的設定格式都不一樣,光是把同一組 MCP 伺服器(一種讓 AI 連上外部工具的協定)在每個工具裡各設定一次、各登入一次,就足夠煩死人。

他們的共識可以濃縮成一句話:把你的行李打包好,隨時能走。

什麼時候該換掉一個還能用的工具

一位瑞典聽眾問了一個很成熟的問題:什麼時候該放棄一個還能跑、也還有人維護的工具?壓力到底是來自工具本身變差,還是來自周邊生態(招不到人、函式庫斷更、CI 整合變麻煩、兩年後還有沒有人接得住)?

Wes 給了自己的案例。他抱著 Express 這個 Node.js 後端框架比大多數人多撐了三四年。壓垮他的不是 Express 壞掉,是周邊:TypeScript 支援很爛、想用的新東西都不吃它那套 middleware 格式,逼他每次都要手寫轉接層。撐到某一天,維護那些膠水的痛超過了「老朋友很穩」的價值,他就搬去 Hono 了。他還補了一刀:你今天請一個年輕工程師來,他可能根本沒聽過這個東西。

Scott 的回答則是整集最誠實的一段。他說他後悔的遷移一大堆。後悔搬去 GraphQL。更後悔把 Level Up Tutorials 從 Meteor 搬走,因為搬走之後換了 React、換了 GraphQL、換了一堆東西,每一版都沒有原本的 Meteor 版本好用,直到很多年後搬到 SvelteKit 才勉強追平。而且他說如果再往前推,最早那個 Drupal 版本其實留著就好,換個外觀、做個自訂介面,到今天也還是能用。

他自己下的結論很重:那些老頭是對的,為了邊際的一點點改善去換掉能跑的東西,通常不划算,有時候還是負的。

Wes 給了一個可以直接抄走的經驗法則:從你第一次聽到有人說「這東西已經死了」開始算,再等三年。等到「很多人真的都在用新的那個」,而不是「新的那個很讓人興奮」,那才是時候。他順手用這條規則判了 Sass 一個死刑:這個 CSS 預處理器我們大概三年前就在節目上問過「Sass 死了嗎」,如果你現在還在用,可以換了,因為原生 CSS 該有的都有了,而且已經有些新語法是 Sass 反而不相容的。

一個沒人買單的好主意

還有一段題外話蠻值得記一下。有聽眾問,Tim Berners-Lee(全球資訊網的發明人)推的 Solid 專案,跟 Dan Abramov 前陣子在節目上聊的 AT Protocol 比起來如何?

Wes 故意沒先給 Scott 看,讓他當場打開官網。結果 Scott 逛了整整三分鐘,一邊逛一邊碎念:所以這到底是資料庫還是儲存空間?是雲端主機嗎?我到底拿到什麼東西?網站上寫著「有點像把你的資料裝在一個後背包裡」,Scott 忍不住吐槽:那你就直接說背包啊,大家都知道背包是什麼。

繞了半天他才拼出來:Solid 給你一個叫 pod 的個人資料儲存空間,你的資料放在自己的 pod 裡,App 來跟你借。概念上跟 AT Protocol 想解決的問題有點像,這在Dan Abramov 談 AT Protocol那篇有更完整的拆解。

但 Scott 的判斷很悲觀,理由是他拿 passkey 當對照。他說前陣子看到一支關於「我不想再記任何密碼」的短影片,底下留言清一色是:passkey 是三小、我討厭 passkey、passkey 從來沒成功過。他說看到的時候真的有點難過,因為 passkey 明明是好東西,那是我們的機會,然後我們搞砸了。

一般人根本不想管自己的資料放哪、也管不好。連密碼都管不好的人,你要他管一個 pod?他最後補了一句給所有做技術產品的人:技術人常常有很好的想法,然後完全不管好不好用、好不好看。

這句話跟前面那段「別急著換工具」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技術圈很容易被「這個概念多漂亮」牽著走,但真正決定一個東西活不活得下來的,從來是有沒有人願意每天用它。


回到開頭那位聽眾的問題。我自己的答案是:你不需要回去背 HTTP 請求怎麼寫,但你需要至少有一次,把 AI 寫給你的東西從頭到尾看懂一遍,看到你能解釋「為什麼這樣就會動」。這件事每個禮拜做一次就夠了,成本很低,但它是你跟「哪天什麼都不剩」之間唯一的那道牆。

這類產業第一線的觀察我會持續整理,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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