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那些大船的主人,多半在賣車、配啤酒跟看牙齒
TL;DR
- 美國財富不均的討論長年被「科技億萬富翁」綁架,但過去四十年所得差距擴大的原因,超過一半來自 pass-through(穿透課稅)企業的利潤
- 每一個上市大公司的執行長,對應大約一千個身價兩千五百萬美金的私人企業主。這群人做的是汽車經銷、啤酒配銷、承包工程、牙醫診所
- 牙醫全美加總的營收,超過 NFL、NBA、MLB、F1 這些職業運動加起來的總和
- 同樣是麻醉科醫師,自己開 S Corp 的那位,繳的稅明顯比在醫院領薪水的那位少
- 這個漏洞補不起來的原因很直白:大約四分之一的美國民選公職人員,自己就是 pass-through 企業主
- 二〇〇一到二〇二一年,每位員工創造的價值增加一萬八千美金,其中一萬五千進了老闆口袋
你去美國任何一個像樣的湖邊或濱海小鎮,會看到一排排誇張的大船。那些船的主人不是矽谷新貴,也不在 Forbes 四百大名單上。他們在賣車、配銷啤酒、做除蟲、幫得來速窗口做窗框。
這集 Odd Lots 在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八日播出,主題就是這群「你看得到但從來沒被寫進故事裡」的有錢人。
Odd Lots 是 Bloomberg 旗下的財經 podcast,由 Tracy Alloway 和 Joe Weisenthal 主持,特色是專找冷門到有點怪的題目深挖,從鎢金屬到卡車運價都聊。這集來賓是兩位經濟學家:Owen Zidar,普林斯頓大學經濟與公共事務教授;Eric Zwick,芝加哥大學經濟與財務講座教授。兩人剛出了新書《The Everywhere Millionaire》。他們的發言權來自一件別人做不到的事:二〇一四年剛拿到博士學位時,美國財政部請他們進去回答一個問題,私人企業主到底繳多少稅,結果他們動手建了史上第一套把企業稅務資料、業主、員工串在一起的去識別化資料庫。
財政部連自己的資料都串不起來
這個計畫的起點聽起來很荒謬。財政部想知道「如果我改稅法,這些 pass-through 企業會多繳或少繳多少」,但他們沒辦法算,因為資料庫是分開的。
企業報一份表,投資人各報一份表,兩邊的識別碼設計上根本沒打算讓你加總對帳。更慘的是很多不是電子申報,也完全沒有文件說明每一個欄位是什麼。
Zwick 後來怎麼解決的?他去猶他州立大學演講,發現當年設計那套 XML 申報格式的工程師就住在機場到會場的路上。他直接約人吃飯,帶著二十五個關於資料庫結構的問題,配漢堡跟啤酒問完。那是二〇一四年左右,沒有 Claude 可以幫你讀文件,因為根本沒有文件,知識只存在某個穿格紋襯衫的人腦袋裡。
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有點想笑,但也有點發涼。我們以為政府手上握有全國最完整的資料,實際上那些資料躺在那裡沒人接得起來,一整個國家的稅務政策討論就建立在這種殘缺的視野上。
先把 pass-through 這個字講白
傳統公司(像 GM)是 C Corporation,賺錢先繳公司所得稅,要分給股東還得發股利,被課第二次。
pass-through 是稅法裡的另一條路:不繳公司稅,盈虧直接「穿透」到業主個人身上算。
一九八〇年代這東西還不成氣候,絕大多數利潤都在傳統公司裡。轉折點是一九八六年,Reagan 把個人稅率砍到比公司稅率還低,於是用個人名義收利潤突然變成最划算的組織方式。今天美國絕大多數企業都是 pass-through,貢獻大約一半的企業利潤。
然後是那個最關鍵的數字:pass-through 企業所得,每一美金有七成流向所得最高的百分之一。如果你去看那條很有名的「前百分之一所得占比」曲線,從一九八〇年代到二〇二一年的漲幅裡,超過一半是 pass-through 企業所得貢獻的。
兩位作者說他們原本以為會看到壟斷大亨,結果看到的是幾百萬家散落全美的中型區域企業。他們開玩笑說要寫一本《致富 ABC》童書:A 是 auto dealer(汽車經銷商),B 是 beverage distributor(啤酒配銷商),C 是 contractor(工程承包),D 是 dental(牙醫)。
汽車經銷商裡有兩種人
書的開場是一場婚禮。佛州 Coral Gables 的第三代 Mercedes 經銷商家族,先把女兒送去 Amangiri 辦四天的單身派對,主題打扮成瑪麗・安東妮,然後把所有客人飛到巴黎辦五天婚禮,租下凡爾賽宮,Adam Levine 唱第一支舞。整場砸六千萬美金。他們剛把經銷權以數億美金賣掉。而這家人在全美汽車經銷商的富豪排行裡,根本排不上前面。
但同一個產業也有 Larry Miller 這種人。他從豐田零件部門幹起,把一家全美排名第九百六十一的零件部門做到第一名。老闆本來說要把生意交給他,結果在 Denny's 的餐桌上改口說要留給兒子。他自己去找錢買下一家經銷商,變兩家,最後變四十幾家,還買下 NBA 的 Utah Jazz。
Zidar 說這是「好的那個故事」,而對照組是靠法規保護賺錢的那些人。汽車經銷商當年為了保護小業者不被 Ford、GM 這些製造商欺負,爭到一整套 franchise 保護條款:既有經銷商的地理範圍內不能再開同品牌店、想終止合約要付三年租金加一堆補償。二〇〇八年金融海嘯時,負責處理車廠的團隊才發現 Chrysler 賣的車跟豐田一樣多,經銷商卻是豐田的三倍,因為關不掉。
再加上真正賺錢的不是賣車本身,是貸款、延長保固這些附加服務。你在那個空間裡買車,順手就在那裡辦了貸款,先手優勢全在他們手上。經濟成長、車越賣越多,但管線的數量是固定的,錢流過去的時候他們就抽一塊。
啤酒配銷是同一套邏輯的翻版。禁酒令結束後,為了避免釀酒廠同時掌握製造跟銷售,美國設計了三層制度,中間那層是配銷商。你在路上看到那台寫 Budweiser 的卡車,Budweiser 並不擁有它。幾十年過去,當初被保護的小人物變成了超級大人物。有一次全美啤酒批發商在 San Antonio 開年會,市長說他從沒在機場看過那麼多私人飛機。
牙醫這一行,比整個職業運動界還大
牙醫在他們的四位數產業分類獲利排行榜上排第二十一名。把全美牙醫的營收加總起來,超過 NFL、NBA、MLB 加 F1 等等所有職業運動的營收總和。
理由樸實到有點好笑:每個人都有牙齒。如果你只是一般執業牙醫,日子過得不錯;如果你擁有八家診所,那是另一種人生。
而且牙醫遍布每一個國會選區。所以當有人提議把牙科納入 Medicare,他們會很有效率地遊說反對,因為不想面對政府的價格壓力。醫師更是如此,美國每人平均的醫師數比 OECD 平均少了三成,而美國醫學會在限制供給這件事上一直很努力。順帶一提,在他們的統計裡,前百分之一所得最集中的四位數產業第一名就是「醫師診所」。
主持人還問了一個我覺得很妙的問題:是不是牙醫都很無聊,所以很容易被拉去投資電影?來賓的回答很含蓄:他們手上坐著一大池現金,又不太知道該拿它做什麼,所以那池子裡「有很多魚可以釣」。
同一份工作,兩種稅單
書裡有一個很具體的範例:兩位麻醉科醫師,做一樣的事,一位自己開 S Corp,一位在醫院領薪水。
| 自己開 S Corp | 醫院薪資員工 | |
|---|---|---|
| 薪資稅(payroll tax) | 只對「合理薪酬」那一小塊繳 | 全額繳 |
| Medicare 附加稅 | 穿透的利潤那部分不繳 | 無上限照繳 |
| 所得稅率 | 二〇一七年稅改後可壓到三成以下 | 最高級距三成七 |
| 州與地方稅扣除額 | 走公司列帳,不受上限限制 | 受扣除額上限 |
最刺人的細節是:他們大量向 Medicare 請款,自己那份實質上是勞務所得的收入卻不用繳 Medicare 稅。
二〇一七年稅改雖然對醫師這類技術服務業設了防護欄,但實務上有各種做法,把手術那塊、附加服務那塊、甚至把房地產租回自己公司,一層一層搬進可以享受低稅率的桶子裡。
這件事最初的動機並不邪惡,是想幫夫妻店簡化稅務。然後聰明人開始讀規則,問「在這套規則下我怎麼把稅降到最低」,接著開始保護自己找到的那個縫。
Zwick 有個我很喜歡的比喻:稅法像一棟會折舊的房子,窗戶會壞、地板要換,你得持續投資維修它。這些漏洞就是累積的折舊。
那為什麼沒人修?答案很直白:大約四分之一的美國民選公職人員自己就是 pass-through 企業主。俄亥俄州的參議員 Bernie Moreno 本人就是汽車經銷商,他跟 Elizabeth Warren 合提了一個補社會安全基金財源的方案,做法是加在薪資稅上,完全沒提到這群非常有錢的企業主。也就是說,上面那張表裡,一個人全身而退,另一個人付更多。
他們去國會遊說時發現,連民主黨幕僚一聽到要動這塊都會遲疑,因為「那是小企業啊」。但根據財政部一份舊研究,全部 pass-through 所得裡只有兩成真的來自小企業,剩下絕大多數是「剛好是私人持有」的大企業。作者認為最現實的路不是廢掉優惠,而是按所得設上限:你的企業所得超過某個門檻,就不能再叫自己小企業。
那些沒人想接手的水管公司,就是私募基金的狩獵場
這段對台灣讀者特別有參考價值。之前在Bethany McLean 談企業詐欺那篇聊過私募信貸的隱憂,這集補上了另一半:私募基金到底在買什麼。
Matt Levine 有個笑話:我畢業後要去舊金山一家很有名望的私募基金上班,這樣我才能去經營他們在密西西比州的水管公司。
Zwick 在芝大教私募基金,他說 pipeline 裡超過一半的案子來自創辦人自有企業,通常是沒有接班人。小孩不想接水管公司,基金就來接棒,而且願意付不錯的價格。再往下一層還有 search fund:企業太小、大基金懶得看,於是兩個 MBA 花兩年時間到處找標的,找到就做一筆迷你槓桿收購。中位數報酬是負的(因為多數人根本找不到標的),但平均報酬在兩成出頭。他課堂上最成功的案例是加州的戒毒治療機構,投資人拿到一百倍。
還有一個我覺得會被低估的發現:在鹽湖城長大的窮小孩,創辦一家「明星企業」(營收或雇用人數前一成)的機率,是在密西西比長大的三倍。兩位作者也沒有硬資料解釋,只提了一個假說,當地摩門教人口比例高,年輕人普遍去傳教、挨家挨戶敲門被人拒絕,練出某種韌性。另外,企業主的小孩創業機率明顯更高,而且把家族企業的案例全部剔除之後還是成立。環境會複製自己,這件事比什麼激勵措施都有力。
派變大了,但切走的那一刀變得更大
最後這組數字是全集最硬的。
二〇〇一年,美國每位員工創造的附加價值(利潤加薪酬)是三萬四千美金,到二〇二一年變成五萬兩千。多出來一萬八千,其中老闆拿走一萬五千。
過去二十五年企業部門的成長,有六成發生在 pass-through 形式裡。而業主拿到的分潤比例,從三分之一到四成,一路升到大約一半。
派確實變大了,但切走的那一刀也變大了,兩件事各占一半。作者對此很坦白:有些是真本事跟稀缺專業,有些是政策製造出來的人為稀缺,混在一起很難乾淨切開。這跟之前在Jared Diamond 談領導者是真的偉大還是運氣好提到的難題其實是同一個:我們很難分清結果裡有多少來自能力、多少來自位置。
他們形容自己這本書是「有人的 Piketty」。《二十一世紀資本論》裡的前百分之一是沒有臉、沒有名字的實體,被動收租;而他們在資料裡看到的是幾百萬個親自在現場經營的業主,最大的資產是那門生意本身、那些關係、那些經驗、那個特殊的市場位置。Zidar 有句話總結得很好:矽谷信奉 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這群人是 move slow and make things,通常要花幾十年。
書裡那個賣熱狗的 Dick Portillo 大概是最好的例子。他在芝加哥 Cabrini Green 的國宅長大,一開始連熱狗怎麼做都不會,沒有自來水所以用手洗碗,幾十年後成為億萬富翁,遊艇取名 Top Dog。他沒有市場壟斷力,熱狗是競爭到不行的行業。他的做法是不要投資人、自己買下所有房地產、盡量不借債、賺的每一塊都投回去,還規定店長不能有辦公室,因為他要所有人都待在現場。
我自己讀完這集最大的收穫,是它幫我把「有錢人」這個概念重新分層了。我們平常討論財富不均,習慣把火力對準科技富豪跟上市公司股權,因為那些名字最好認。但真正撐起美國財富厚度的那一層,藏在汽車經銷、除蟲、牙科診所、啤酒配銷這些沒人想寫成故事的產業裡,而且他們同時是地方政治裡最有影響力的人。這跟之前在Branko Milanovic 談全球化之後的世界裡提到的那種「資本跟勞動兩邊都吃」的新精英階級,其實是同一群人的不同切面。
主持人最後自嘲了一句:真正沒有任何明顯避稅路徑的階級,就是在公司領 W2 薪水的普通上班族。這句話放在台灣的稅務環境裡,其實也不算完全不成立。
下次有人在你面前抱怨「稅都被富人躲掉了」,你可以問一個更精準的問題:躲掉的那些人,到底是誰?答案很可能不是你想的那幾個名字。
如果覺得這篇有用,這類把 podcast 裡的硬東西拆開來講的文章我會一直寫下去,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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