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認不出好的經營者,是因為那些特質你自己身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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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Rob Vinall 管了十八年的基金,年化報酬百分之十五點五,累積超過一千兩百趴。他的方法不是找便宜,是找「把公司當成一生作品」的人。
  • 他自認把一百個經營者排在面前,他分辨好壞的能力「不會比平均好,可能還更差」。但有一小群人的訊號強到不可能漏看。
  • 最重的一句:你想在別人身上找到的特質,得先長在你自己身上,否則你根本認不出來。
  • 他的估值框架只有一條:不靠倍數擴張,光靠股息加盈餘成長就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東報酬」。
  • 護城河的反直覺看法:他寧可要窄但在變寬的護城河,也不要寬但在收縮的。
  • 二〇二二年基金跌了將近一半,同一年七月他吐血送醫、發現胃裡有腫瘤。他說後面那件事反而把前面那件事放回了正確的比例。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日播出的 Richer, Wiser, Happier,是 The Investor's Podcast Network 旗下的節目,主持人 William Green 做了三十年財經記者,待過 Time、Forbes 和 Bloomberg,訪過從 John Templeton 到 Charlie Munger 的一整代投資人,後來寫成同名的書。這個節目的定位很清楚:不只問怎麼賺錢,更問你想活成什麼樣子。

來賓 Rob Vinall 是 RV Capital 的創辦人兼管理合夥人,公司設在瑞士,他住在蘇黎世湖邊一個離 Lindt 巧克力工廠不到一百公尺的小村子。他二〇〇六年開公司,二〇〇八年推出 Business Owner Fund,到今天年化報酬約百分之十五點五(扣掉所有費用之後),十八年累積超過一千兩百趴。持股極度集中,大概只有十檔。他幾乎不接受訪談,上一次公開受訪已經是好幾年前。

他說他分辨經營者的能力,不比平均好

先講這集最讓我停下來的一段。

主持人問他怎麼判斷一個經營者。Vinall 的回答很反直覺:如果你把一百個 CEO 排在我面前,要我分出最好的和最差的,我做不到,我的準確率不會比平均好,甚至可能更差。

理由也很白:CEO 都是頂級業務員,一輩子都在練怎麼在投資人面前講話。你想用兩小時的會議贏過他們練了三十年的東西,這個賭注本身就不公平。

但他接著說,有一小群人不需要分辨。那些把公司做成一生作品的人,訊號強到不可能看錯。有時候是創辦人,有時候是在公司待了一輩子的老員工,偶爾也會是後來才加入但整個人完全長進那個文化裡的人。「這就是我釣魚的池子,對我這種集中持股的基金來說,是一個很肥的池子。」

這聽起來像廢話,直到你看他怎麼縮小範圍。他的第一道篩子很機械:管理層是 MBA 旋轉門的,全部丟掉。而這種公司是常態不是例外,光這一刀就砍掉大半個市場。

Buffett 雇 Ajit Jain 的理由是「我就是喜歡這傢伙」

Vinall 引了《雪球》裡的一段:Buffett 雇 Ajit Jain 的時候,Jain 完全沒有保險背景,Buffett 的說法是「我就是喜歡這個人」。

表面看這是一個很膚淺的理由。Vinall 認為剛好相反,而且這是市場長期定價錯誤的來源之一。

大部分投資人不敢在「不能量化的東西」上押注,因為在大機構裡你沒辦法把「我喜歡他」寫進投資備忘錄給委員會看。但如果你一個人、或兩三個人的小團隊,你反而可以靠這個。那種瞬間喜歡一個人的直覺,是你花了幾十年跟人打交道、踩過坑、吃過虧之後累積出來的模式辨識,它不是沒有根據,它只是沒辦法寫成 Excel。

然後是這集最重的那句話。

主持人問他,這一切聽起來太主觀了,投資明明應該是客觀的行業。Vinall 的回答是:因為人會被跟自己相似的人吸引。

如果你骨子裡在乎的是開什麼車,那你就會被開法拉利的人吸引。如果你像 Buffett 一樣在乎正直和理性,你自然會被 Ajit Jain 那種人吸引。所以真正的結論是:你想在別人身上找到的特質,得先在自己身上養出來,不然你根本認不出來。

我讀到這裡的反應跟主持人一樣,就是把整段標起來然後在旁邊寫「這句很重」。因為它把一件本來很虛的事翻譯成了可執行的東西:與其研究怎麼識人,不如先處理自己。這跟我之前在找到藏在眼皮底下的寶藏:Chris Begg 談怎麼在一片恐慌裡挖出十年十倍的投資聊到的護城河深度框架完全是兩條不同的路,但有趣的是兩個人在今年三月的軟體股崩盤裡,買了同一檔 Constellation Software。

那個只成長百分之二十的 CEO,是因為他想六點回家

要理解 Vinall 在找什麼,聽兩個故事比聽十頁理論有用。

第一個是引體向上。他的朋友 Cliff Sosin 跟 Carvana 創辦人 Ernie Garcia 比賽引體向上,Cliff 先做完(大概十五下),Ernie 做到第五、六下就明顯撐不住了。Cliff 覺得穩贏。結果 Ernie 硬是又擠出十下,就為了不輸。Vinall 轉述的時候加了一句 Ernie 的話:「我不會輸給 Cliff。」

第二個更狠。二〇二三年 Carvana 剛從瀕死狀態爬起來,所有人追問什麼時候恢復成長、成長率會是多少。Vinall 跟 Ernie 分享了他從另一個 CEO 那裡聽來的說法:成長有個「剛剛好」的速度,太快組織會散,太慢會給對手機會,這個 Goldilocks 數字是百分之二十。

Ernie 用一臉鄙夷看著他說:那個人只成長百分之二十,是因為他想六點回家。

Vinall 笑說,他等於直接洩漏了答案:不會是百分之二十。

不過他後來也補了一個修正。你沒辦法列出一張「偉大領導者特質清單」,因為創辦人塑造公司、公司又回頭塑造創辦人,成功的樣子長得不一樣。Steve Jobs 對人很差,另一個極端是幾乎沒有自我、靠凝聚力帶人的領導者,兩種都能成。關鍵只是這個人跟這個組織配不配。

不靠倍數擴張的百分之十五

Vinall 二〇〇九年就講過他的目標是年化百分之十五,十八年後剛好做到。主持人問他當年憑什麼覺得做得到。

他的框架叫「股東報酬」(owner return),刻意繞開本益比和股價淨值比。假設你百分之百持有這家公司,這家公司沒有市場報價,你怎麼算今年賺了多少?只有兩件事:它今年還你多少現金(股息、回購),以及它的盈餘能力成長了多少。兩個加起來要有百分之十五。

可以是百分之十五的股息,可以是百分之十五的盈餘成長,通常是兩者的混合。重點是這個框架完全不依賴「有人願意用更高的倍數跟我買」。

他早年是純量化派,買淨現金高於市值的公司(二〇〇〇年網路泡沫破掉後,十億市值配一百億現金的東西滿地都是)。後來發現本益比兩倍和五倍的預測力差不多,真正決定結果的是那些盈餘是不是真的、以及買下來之後這門生意會怎麼走。從此進入第二階段:找好生意。第三階段才是找對的人。

他說第三階段之所以走得慢,是因為他必須先放棄一個自負:以為靠聰明和勤奮就能分析出真相。

不管你多用功,你看到的永遠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真正決定投資結果的是水面下的東西。而我的經驗是,上面的人對,水面下最差也不會太糟,常常比你預期的好很多;上面的人不對,意外永遠是壞的。

護城河:窄但在變寬,好過寬但在收縮

十年前你問他護城河,他會說越寬越好。現在他的看法變了。

護城河不一定是好事。它會養出鬆懈,在變化快的產業裡甚至是負資產,因為它讓你不需要適應。所以他寧可要一條窄一點、但正在變寬的護城河,也不要一條寬但正在收縮的。

這個判斷直接連到他今年的操作。他形容現在是他看過最奇怪的市場之一:指數天天創新高,但他看的東西大部分距離高點跌了一半,估值低到不行,所有漲幅集中在半導體硬體那一小塊。今年三月軟體股崩盤的時候,他的問題不是「找不找得到想買的軟體公司」,而是「跌了六七成的這二三十家,我該買哪一個」。

他在半年報裡寫了一段我覺得很值得抄下來的話:我從來不是在找那種暴漲幾十倍的贏家。就算選中的機率從一百分之一變成兩百分之一,那又怎樣,那本來就不是我在玩的遊戲。他要的是少數幾家能靠盈餘成長加資本回報、每年把內在價值推高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公司,然後在它們因為短暫挫折而便宜的時候買進。

而且他認為現在這種動能主導的市場,反而對他有利。以前你得「想得比別人深」也「等得比別人久」,因為錯價很少出現。現在財報只要略遜預期,股價一天跌四分之一是常態,因為所有人都在猜別人會不會先跑。至於想得深這件事,AI 讓每個人都能快速掌握一家公司,理論上基本面研究應該更難做出超額報酬,但實際上他觀察到的是:正因為這個能力變成了商品,很多人乾脆放棄了,注意力全部跑去猜下一個 Nvidia 是誰。

二〇二二年:基金跌掉將近一半,然後他吐血送醫

那一年基金下跌百分之四十七點六,Carvana 一度跌掉百分之九十八,市場上到處是它要破產的說法。

他說跌五成本身不讓他震驚,他在雷曼那一輪就看過市場會失控。真正難受的是整體市場那年並不算災難,而這個跌幅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判斷失誤造成的。「這是我沒有做過心理準備的部分。」

然後是七月。他開始吐血,送醫,被告知胃裡發現腫瘤。有一個星期他以為一切結束了。所幸那是可治療的類型,他已經完全康復。

直覺上你會想,兩個危機疊在一起應該加倍難受。他說剛好相反,後面那個把前面那個放回了正確的比例。

更有意思的是他對「這件事有沒有改變你」的回答:沒有。因為在那一週他最強烈的感受不是後悔,是遺憾自己看不到後面的劇情了。他覺得自己正在一部很好看的電影中間,而他還蠻享受當那個主角,結果被迫提早離場。

所以他沒有做什麼人生大轉向,只清掉一些煩人的小事。例如他在 Gmail 裡設了一堆過濾器,讓大部分信不再進收件匣。他說每天刪垃圾信十分鐘,乘上三十年就是好幾個月的人生。

另一個跟多數人相反的結論:經歷這種事的人通常會說「我只要核心家人朋友,其他都是干擾」。他的反應是也要顧那些鬆散的連結,一年見一次的人、幫他整理院子的園丁,那些不深的互動也是讓生活變厚的東西。

環境設計比意志力重要

最後講一個很務實的部分。

Vinall 二〇〇八年九月三十日開基金,兩週後雷曼倒了。當時他沒有辦公室、沒有員工、沒有 Bloomberg 終端機,就在家裡客房讀年報。這個配置一開始純粹是為了省錢。

結果他發現這是優勢。二〇〇九年初他去參加一場會議,晚餐桌上一群投資人不但不聊股票,還覺得應該討論怎麼囤糧食準備經濟崩潰。他說他那段時間能保持冷靜,不是因為他心臟比較大顆,是因為他根本沒暴露在那些瘋狂裡面。

同一個邏輯也出現在他的合夥關係。他跟共同管理董事 Andreas Lechner 認識二十年,互相當研究的撞球檯,但實際下單前他不會問對方意見。理由他講得很白:不是不信任 Andreas,是不信任自己。他不想因為「別人覺得這是好主意」而買。他自我評價是「beta plus 不是 alpha」,如果身邊圍著一群意見很強的人,他大概會被說服。

研究階段要最大化外部輸入,決策階段要最小化。這兩件事被很多人混成一件,然後在該獨立的時候從眾,在該求證的時候固執。

這集我聽完最有感的其實不是任何一條投資方法,是他對「運氣」的誠實。不做行銷是因為被拒絕太多次賭氣不做了,結果那是對的;集中持股是因為當年錢太少研究不過來,結果那也是對的;在家工作是為了省錢,結果那是他二〇〇八年最大的護身符。他沒有把這些包裝成先見之明。

也許真正的能力不在於一開始就想對,而在於事後認得出來哪些是運氣、然後把它變成刻意的設計。這件事我自己也還在練,至少方向比以前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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