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C 把剩下的四萬美金送給他們去度假,他們拿去創業,十三年後市值四百億
TL;DR
- Luca Ferrari 的第一家 AI 公司在 2010 年創立、三年後燒光倒閉,VC 把帳上剩的四萬美金直接送給他們,叫他們去放個假。他們拿這筆錢當種子資金開了 Bending Spoons。
- 核心策略只有一句話:我們不擅長從零找到產品市場契合(product-market fit,簡稱 PMF,就是產品終於對上市場需求的那個點),但我們擅長工程、設計、變現和行銷,所以我們去把別人做出來的 PMF 買下來。
- 第一筆收購花了一萬美金,買一個 iPhone 鍵盤客製化 app,幾乎沒有營收,買的是使用者和 App Store 上的位置。
- 他們自建了五十多項專有技術組成的一套「作業系統」,每收購一家公司就把技術底層整個換掉,八百人的核心團隊在所有事業之間流動。
- 融資結構幾乎全靠自由現金流再投資加上債,IPO 前總共只募過約五億美金的 primary equity。目前債務平均成本約九趴、完全避險、槓桿約兩點五倍,而未加槓桿的報酬率長期在兩成五以上。
- 他對私募基金的判斷很直接:PE 從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賣掉這家公司,所以結構上永遠做不到他們做的事。
這集在 2026 年 9 月 23 日播出的 All-In Podcast,是在一場現場活動上錄的。All-In 由 Chamath Palihapitiya、Jason Calacanis、David Sacks 和 David Friedberg 四個人主持,基本上是矽谷創投圈的情報站兼吵架現場,四個人常常把同一件事講出四種完全相反的結論。
這次的來賓是 Luca Ferrari,義大利人,Bending Spoons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Bending Spoons 是一家總部在米蘭的科技公司,做的事情說起來很土:買下已經成熟、甚至開始老化的數位產品,把它整個翻修一遍,然後靠它產生的現金去買下一家。旗下現在有 AOL、Vimeo、Evernote、WeTransfer、Brightcove、Eventbrite、Tractive,今年又連續吞下 Airtable(十二點八五億美金)和 Miro(十三點五五億美金)。公司在 2026 年 7 月 1 日於美國掛牌,發行價二十九美金、估值約一百八十四億美金,首日收在四十點五美金,漲了將近四成。訪談中 Chamath 說現在市值大概在四百億美金上下,Luca 的回應是「我不知道,IPO 之後我沒看過股價」。
那筆度假基金
故事的起點滿好笑的。
2010 年 Luca 和幾個共同創辦人開了一家 AI 公司,那個年份做 AI,用他自己的話說「太早了,明顯太早」。三年後燒光收攤。帳上還剩四萬美金,投資人看了一眼,覺得跑清算程序太麻煩、律師費太貴,而且這幾個人確實有在拚,所以乾脆說:錢你們留著,股份我用一塊錢象徵性賣回給你們,去度個假吧。
「我們腦子顯然有點問題,」Luca 說,「所以我們很興奮地把它變成了 Bending Spoons 的種子資金。」
我第一次聽到這段的時候笑出來,但笑完之後有點感慨。創業圈很愛講「失敗是養分」,多數時候是雞湯。這個案例裡失敗真的留下了兩樣具體的東西:一筆錢,還有一個變得更硬的合夥關係。剩下的都沒了。
他們承認自己不會的那件事
重點在第二家公司的策略。這個策略我認為是整集最值錢的部分。
三年的血戰之後,他們對自己做了一次誠實的盤點,結論是:我們找 PMF 的能力不行,可能是運氣成分太大,也可能是我們真的不擅長,大概兩者都有。但這三年我們在工程、設計、變現、行銷上練得不錯,這幾項我們有機會做到世界前段。
那接下來的邏輯就很順了。既然我們不會生出 PMF,那就跟會的人買。對方拿到一個好價格,我們拿到一個可以被我們變得更值錢的資產,然後把賺到的錢再投進去買下一個。
我自己看過太多創業者卡在「我一定要做出一個原創的東西」這個執念裡(包括我自己,繳過學費)。承認「我不擅長從零到一」這件事的難度,遠比技術問題高。這是一種很反直覺的自我認知,而且它直接決定了後面十三年公司長成什麼樣子。
一萬美金的第一筆生意
第一筆收購大概花了一萬美金,買的是一個 iPhone 鍵盤客製化 app,賣方是個單人開發者,用 Luca 的話說是「一個很業餘的操作」。
主持人問:你買的是什麼?一倍營收?
Luca 說那個 app 的營收幾乎可以忽略,根本沒認真變現過。他們買的是使用者,以及那個 app 在 App Store 上的位置,那個位置會持續帶來新用戶流入。這個邏輯到今天沒變,只是規模從一萬美金變成十三億美金。
技術上他們做的事也很明確:整個重寫。今天的做法更成熟,他們累積了五十多項自研技術,涵蓋 AI 模型的編排、招募工具、A/B 測試平台,從 HR、財務到 DevOps 幾乎全包。每買進一家公司,就把對方的技術底層抽掉,換成自己這一套。八百人的核心團隊裡大約四分之三是工程師、研究員、產品設計師和 PM,這些人在所有事業之間流動,玩的是同一套規則。
有人問供應商整併能省多少,比如把所有雲端支出談成一張 AWS 合約。Luca 的回答很清楚:那個槓桿很小,大概只貢獻一到兩個百分點的 EBITDA 利潤率。真正的價值來自產品和變現做得更好帶來的營收成長,以及更小但人才密度更高的團隊帶來的成本下降。
為什麼他們敢砍掉八成的人
這題被問得很直白:你怎麼發現一個團隊砍掉八成還能運作?是意外嗎?
答案也很誠實,而且我覺得是整集最有啟發性的一段。早期他們買的都是小資產,賣方通常只賣產品不賣團隊,因為對方往往就一兩個人,賣完就想去做別的事了。所以 Bending Spoons 只能自己組人手接管。他們不知道「行規」是多少人,就照自己覺得需要的配置去配。
後來等他們開始買有完整團隊的公司,才發現一件事:我們自己跑同樣規模的生意,用的人少得多,而且我們解釋不出來為什麼需要那麼多人。
這是典型的「無知的優勢」。因為沒被教過標準答案,所以他們手上那把尺一開始就跟業界不一樣。等到有機會對照的時候,差距已經是既成事實了。
他們的目標設定也很極端:每一門生意都要跑在「滿分十分」的水準,而他們發現要拿到這種表現,通常需要非常小的團隊、非常高的用人標準,以及很強的主導感。人多不是沒有代價的。
順帶一提,人才這塊他們的數字有點嚇人:去年收到八十萬份履歷,錄取不到三百人。賣點是一種你在別的地方買不到的職涯:同一個雇主、同一批同事、同一套文化底下,你可以花一年重建 AOL 的 email 基礎設施,再花七個月重新設計 Vimeo 的訂閱機制,然後去蓋一套支付平台。高人才密度會吸引更高的人才密度,這是個正循環。
九趴的債,兩成五的報酬
財務結構這段值得所有做併購的人看一遍。
2017 年左右開始用最基本的銀行貸款,後來才進階到 TLB。自由現金流從一開始就百分之百再投入收購,一毛不留。IPO 之前,他們總共只募過大約五億美金的 primary equity,而且這五億裡絕大部分是 IPO 前六個月才募的,當時估值已經約兩百億美金。換句話說,幾乎整段成長紀錄是靠現金流再投資加上債跑出來的。
現在的債務狀況:平均成本約九趴、全額避險、2031 年到期、槓桿約兩點五倍。有人問如果利率往上跑會怎樣,Luca 的回答有兩層。第一層,現有的債已經鎖住了,升息不影響。第二層比較有意思:他們未加槓桿的報酬率長期維持在兩成五以上,所以借錢成本從九趴變十二趴雖然難看,但打不壞這個模型。而且利率上升通常會壓低資產價格,作為一個連續收購者,他們從估值下降拿到的好處,大概率大於多付的利息。
這種把「利率上升對我是淨正面」講得理所當然的人不多。這句話背後其實是在說:我們的瓶頸從來不是資金成本,是好標的的價格。
篩選標的的三個條件也很值得抄下來:
| 條件 | 為什麼 |
|---|---|
| 規模夠大 | 轉型一家公司所耗的工夫不隨營收線性放大,所以買少數大的遠勝過買一堆小的 |
| 盈利可預測 | 要有把握能大致預測未來五到六年的方向 |
| 價值創造空間 | 技術、組織、產品、變現、行銷,最好幾項都有 |
私募基金為什麼做不了這件事
這是整集最鋒利的一段。Chamath 先鋪了一個觀察:傳統產業有 Amphenol、Roper、Danaher、Berkshire 這些成功的 serial acquirer,但科技業從來沒出現過一個做成的,Expedia 的 Barry Diller 試過,結果有點複雜。而現在 PE 圈子自己都處在一種「我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的狀態(這件事我在一週發出六千七百三十億美金的債,等於憑空生出一個印尼裡整理過,私募股權從 2019 年起就輸給公開市場,三萬三千家公司卡在手上賣不掉),Bending Spoons 卻還在一筆一筆宣布交易。
Luca 的解釋是結構性的,而且我覺得無法反駁。
PE 買一家公司,是為了賣掉它。既然要賣,他們就不可能把一套共用的技術底層插進這家公司,因為賣掉之後怎麼辦?授權給接手的競爭對手嗎?他們也不可能有一個共用的工程師和設計師池,因為出售的時候團隊要抽走,公司就幾乎一文不值;要連團隊一起賣,那這個池子就被掏空了。
所以這兩家在做的根本是不同的生意。PE 的優勢是可以部署大得多的資本,因為他們的手比較不用伸進去。但也正因為手不伸進去,他們永遠拿不到 Bending Spoons 這種報酬率。
至於外界擔心的競爭:他說幾乎每一個他們參與的競標案都有其他買家,未來競爭可能加劇,也可能減弱,因為做軟體的 PE 現在募到的錢反而變少了。更重要的是,複製這套東西的門檻是時間。那五十多項技術沒辦法一夜生出來,你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麼,除非你已經走過很多年痛苦的實驗和錯誤。那八百個人是一個一個挑出來的。「你或許可以花五年、七年、十三年做到,但沒辦法兩個月做到。」
米蘭不是矽谷,這可能才是重點
有人問他有沒有想過把總部搬到紐約或矽谷。
Chamath 直接接話說不要搬,還丟出一個我很喜歡的說法:他訪問過 Charles Koch,那個人在堪薩斯州的 Wichita 憑空建起地球上最驚人的私人企業,靠的就是「Wichita 心態」,也就是徹底忽略所有傳統做法,用自己的方式做事。他說他在矽谷想不到任何一個人的思考方式跟 Luca 一樣,原因可能就是 Luca 在米蘭,沒被那套文化馴化過。
這段讓我想到《進擊的巨人》。牆內的人以為那就是全世界,而且那道牆確實讓他們活得很好,直到有人從外面把它打破。矽谷的方法論當然很強,但它同時也是一堵牆:大家都知道「正確」的團隊規模是多少、「正確」的成長路徑長什麼樣、「正確」的創業是從零到一。在牆外的人不知道這些,於是他們算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至於歐洲的人才,Luca 的說法滿務實的:歐洲問題很多,但主要地區加起來有五億人口,教育水準不差,不是 Stanford,但紮實。而且很多人心裡憋著一股「我要證明我們不比較笨」的勁。至於義大利人不努力這件事,他說那基本上是個假的刻板印象,他們收購公司的時候,多半是自己帶進去的團隊工作得更狠。
我看到的裂縫在哪
這集主持人問得滿客氣的,所以有幾件事沒被戳。
最大的一個問題是「可預測性」。他們的篩選條件裡有一條是「要有把握預測未來五到六年」,整個模型就架在這個假設上:你用九趴的債買下一個資產,然後靠它未來幾年的現金流還債並再投資。萬一買進來的東西衰退速度比預估的快很多,這筆帳就翻了。而現在正好是預測難度最高的幾年。AI 正在同時往兩個方向拉:一邊讓「買下一個有品牌、有用戶的老產品,然後換掉技術底層」這件事變得更便宜更快;另一邊也讓那些老產品更容易被三個人加一套模型從側面掀掉。企業軟體的這個裂縫我在IBM 一天蒸發七百億美金,企業軟體的黃金時代結束了嗎?裡整理過,那一天 Workday、Salesforce、ServiceNow 一起摔,市場擔心的就是這個。
第二個是規模自己帶來的問題。含 Miro 的 pro forma 營收已經接近四十億美金的年化水準,Luca 自己說在這個規模上做全新產品很難移動指標,所以他們幾乎不做原創創新。這個取捨在今天是對的,但如果哪天他們手上一整排資產同時進入結構性衰退,沒有自己長出來的新東西,就只能繼續買。而買的速度是有物理上限的。
第三個小一點:客戶面的協同效應到目前為止幾乎沒創造價值,他自己估大概貢獻三趴。他認為隨著 Airtable 和 Miro 這類同樣面向企業的資產進來,這塊可能開始變成一個新的價值來源。這是個合理的期待,但也還只是期待。
收尾
如果要把這集濃縮成一句能記住的東西,我會選這個:他們最大的競爭優勢,來自一次很難堪的自我承認。
承認「找 PMF 這件事我們不行」,聽起來像是在投降,但那一刻他們才看清楚自己真正強的是什麼,然後把整家公司的結構圍繞那幾件事蓋起來。十三年後,這個結構強到連私募基金都因為商業模式的先天限制而複製不了。
多數人在做的是相反的事:發現自己某塊不行,然後花十年去補那塊短板,補到勉強及格,同時把真正的長處放著長灰。
順便提一下,這種把自己會的和不會的分得很乾淨的能力,在 AI 時代可能比以前更值錢。當工具讓每個人都能生出一個看起來過得去的東西,剩下的差距就只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自行斟酌,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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