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是一隻老鼠
TL;DR
- Chai Discovery 兩年半,從五個人擠在 OpenAI 辦公室的空位,做到 38 億美金估值、Eli Lilly、Pfizer、Novartis 三家大藥廠同時簽約
- 傳統找抗體的方法是拿病去感染老鼠,看牠自己長出什麼;或者一次篩幾十億個分子大海撈針。共同創辦人說: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是老鼠
- Chai-2 對五十個標靶設計抗體,一半成功拿到結合物,平均命中率兩成。這個數字讓藥廠開始認真看待
- 他們的產品長得不像 ChatGPT,比較像 Photoshop 或 Figma,有筆刷工具讓你「塗」出想結合的位置
- 一次 cryo-EM 驗證誤差只有 0.33 埃,不到一顆原子寬度的三分之一,團隊第一反應是「實驗室一定寄錯了,這是我們自己送過去的檔案吧」
- 真正的瓶頸不是模型,是驗證。你設計完要等好幾週才知道對不對
- 他們不做自己的藥,定位是「中立的製藥軟體工廠」
這集是 2026 年 8 月 11 日發佈的 Latent Space「AI for Science」系列。Latent Space 原本就是 AI 圈相當硬的技術訪談節目,這個分支則專門聊 AI 在科學研究上的落地,兩位主持人本身就在生技 AI 創業,問的問題都很內行,不會停在表面。
來賓是 Chai Discovery 的共同創辦人 Matthew McPartlon 跟平台與產品負責人 Neil Patil。Chai Discovery 是一家 2024 年在舊金山成立的公司,做的事情是訓練模型來預測跟設計分子之間怎麼互相結合,講白話就是「用 AI 畫出一款藥的形狀」。今年七月他們完成四億美金的 C 輪,估值 38 億美金,七個月翻了三倍,OpenAI 是早期投資人之一。Matthew 的博士念的是深度學習做蛋白質設計,起點其實是理論計算機科學,中途才轉進生物。Neil 的路更歪,十五年前在 App Store 做 App,做過自駕車、做過資安公司,一年前才加入 Chai。兩個人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生物學家,這件事等一下會變成整集最有趣的部分。
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是老鼠
先講抗體是什麼。抗體是一種 Y 字形的蛋白質,你比一個「耶」的手勢,兩根手指頭就是抗體的兩隻手臂。真正負責黏住目標的只有指尖那一小段,其他部分基本上是固定的框架。這也是為什麼抗體特別適合拿來當藥物設計的對象:你只要設計指尖,其他部分免費繼承。
那過去怎麼找?兩條路。第一條是拿病原去感染老鼠,看老鼠的免疫系統自己生出什麼抗體,再拿來用。第二條是酵母展示(yeast display),一口氣篩幾十億個候選分子,看哪個會黏。運氣好的話,最後撈出一兩個、頂多十來個。
問題在於,你只知道它「有黏」。黏在哪裡?黏得夠不夠緊?會不會順便黏到不該黏的東西?這些通通不知道。Chai 的執行長 Josh 有一句話很傳神: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是老鼠。
Chai 想做的是把這件事從「碰運氣」變成「畫設計圖」。你可以直接指定:我要抗體黏在這個蛋白質的這一塊區域,而且要避開旁邊那個長得很像但不能碰的健康蛋白。他們甚至能同時處理跨物種問題,因為新藥不會直接打進人體,得先在猴子身上試,所以抗體必須同時黏得住人的版本跟猴子的版本,那就要找出兩邊都保守不變的那一段來下手。
從「這是什麼形狀」到「幫我做一個」
Chai 的模型有一條很清楚的演進線。
Chai-1 是結構預測模型,你給它胺基酸序列,它告訴你摺出來長什麼樣。這個模型他們選擇開源,理由很誠實:五個人的公司,需要一個逼自己把基礎建設蓋起來的理由。Matthew 說那段時間他們四十個小時沒睡,趕論文趕網站,Josh 跑去接受彭博電視訪問,主持人環顧四周說「有趣的公司,看起來一個員工都沒有」,因為早上七點大家都癱在辦公室裡不敢出現在鏡頭前。
Chai-2 才是跨過門檻的那一步。它從「看圖說故事」變成「憑空生圖」。用影像模型來比喻:Chai-1 是告訴你這張圖裡有一隻貓,Chai-2 是你說「幫我在草原上放一隻貓」,它直接生給你。而且在生物的場景裡它必須同時生兩樣東西:序列跟結構,還要讓兩者自洽。
驗證的方法也很有意思。他們挑了五十個標靶去設計抗體,故意選那些從來沒有已知抗體結合物的目標,避免模型是在背答案。結果一半的標靶拿到了結合物,平均命中率兩成。這個數字在業界是step change 等級的。
現在的 Chai-3 是最新一代,據他們說在標靶成功率跟結合親和力(binding affinity,簡單說就是黏得多緊)上都有明顯提升。中間其實還有 Chai-2.5、Chai-2.7,是一路 hill climbing 上來的。
那個讓他們以為實驗室寄錯檔案的驗證
最好笑的一段是 cryo-EM 驗證。Cryo-EM 是把蛋白質冷凍起來、拿電子束轟它、看反彈訊號來還原真實原子位置的技術,貴到爆。他們把模型預測的結構跟實驗結果疊在一起,發現完全看不出差別,第一反應是「結果有問題吧,實驗室是不是直接把我們送過去的設計原封不動退回來了」。
後來確認誤差是 0.33 埃,一顆原子寬度的三分之一。
這件事講的其實不只是準確度。之前寫過的材料 AI 那篇有一個相同的結論:這類科學問題最難的地方在於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對不對。生物學有很大一部分是字面意義上的摸黑,你看不見那個東西長什麼樣。當結構預測準到這個程度,摸黑這件事才第一次有了燈。
產品長得像 Photoshop,不像聊天框
Neil 講產品的那段我最有感。
模型很強,但你要怎麼讓使用者用?他說團隊第一個念頭當然是「包一個聊天機器人不就好了」,但很快就放棄。因為這件事的本質是視覺的:你要指定黏在蛋白質的哪一塊、要避開細胞膜、要避開哪個相似蛋白,這些用打字描述會瘋掉。
所以 Chai 的產品長得比較像 Autodesk、SolidWorks 或 Figma。你把分子載進來,有一個像筆刷的工具讓你「塗」出想結合的表位(epitope,抗體實際結合的那一小塊位置),然後有一個類似「內容感知填滿」的功能,讓模型幫你把結合物生出來。
Neil 說他前陣子有點存在主義危機:現在辛辛苦苦做的這些視覺化工具,等 Chai-4 出來搞不好整個要丟掉重寫。但他的結論是,這就是現在做產品的現實。以前寫軟體是想撐二十年,現在可能只撐一年,它的角色是把價值送出去的橋,然後帶你走到下一階段。他預期產品會一層一層往上抽象:現在你還在檢查每個鍵結,之後可能是編排一整批假設,再之後是對整條通路的所有標靶跑一整輪。
有一個細節很打動人。幾個月前他們跟某家藥廠展示結果,會議室裡一位科學家當場哭了。問她怎麼了,她說她花了十年想拿到這個標靶的第一個結合物,一直沒有。
真正的瓶頸不是模型
主持人問了一個好問題:如果能用魔法移除一個瓶頸,你們要移除哪個?
Matthew 的答案是驗證迴圈。你設計完一個蛋白質,怎麼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只能送到濕實驗室,等。以前是等好幾個月,現在的委外實驗室網路把它壓到幾週,但跟 LLM 那種「加算力、幾小時出結果」還是天差地遠。這也是之前那篇 Lila Sciences 的訪談在講的同一件事:AI for science 真正的戰場在實驗吞吐量,不在模型參數。
另一個沒人談的瓶頸是算力市場。Neil 說他負責幫公司買算力,去年九月開始發現搶不到卡。真正讓他有感的是,市場已經徹底「LLM 化」了:新一代硬體全部圍繞著大語言模型的需求在設計,七十二顆 GPU 綁在一起、巨大的 KV cache。但結構預測模型的計算特性完全不同,隱藏維度小、序列維度大,正好是 GPU 最不擅長的形狀。他們得花大量時間自己做底層優化。
Matthew 補了一句:Anthropic 大概是唯一一家同時在加速科學跟拖慢科學的公司。玩笑歸玩笑,算力被大廠吃掉九成五,剩下的新創在搶碎屑,這是真的。
為什麼不自己做藥
最後聊商業模式。這麼強的設計能力,為什麼不自己開發藥?
他們的定位是「中立的製藥軟體工廠」。不做自己的管線,跟每一家藥廠合作,藥廠成功他們才成功。Neil 說當初一堆人告訴他這行不通,藥廠對智慧財產權敏感到不可能把資料放進別人的平台。他的解法很資安人:單租戶架構,每個客戶等於部署一套獨立的系統,資料徹底切開。
有兩個數字值得記下來。第一,兩款 GLP-1 減重藥合起來的營收,在三個月前為止都還超過所有 AI 實驗室加起來的總和。第二,摩爾定律反過來寫的那個定律(Eroom's Law)說的是製藥的單位成本在指數上升,這代表某一天新藥開發的邊際報酬會變成負的。
如果從單位 token 的下游價值來算,大概沒有任何領域比製藥更高。一段序列可能對應一個幾十億美金的資產。這也是為什麼 Chai 只有三十個人、研究團隊大約十人,卻能簽下這種規模的合作。
Neil 說他最想解決的其實是人才問題。很多聰明的人跑去做 LLM、做 SaaS,不去做生物,因為生物看起來需要博士學位、名詞又難又抽象。但 Chai 的研究團隊裡幾乎沒有正統生物背景的人,他們的做法是把每個問題都翻譯成核心機器學習問題來解。Matthew 的說法是:你不會因為不是導演就不能做影片模型。
這個判斷對不對,未來幾年會有答案。但至少從結果看,一群外行人用外行的方法,把一個內行卡了幾十年的問題往前推了一大段。
想看更多這類產業第一線的觀察,我都會發在 wilsonhuang.xyz,歡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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