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 GTA 母公司股票賣在最低點:Strauss Zelnick 怎麼花十八年把 Take-Two 做成三百五十億美金的帝國
TL;DR
- Take-Two 現任 CEO Strauss Zelnick 在 BMG 唱片時期,曾經把 Take-Two 的兩成股票賣在一千四百萬美金的低點。一個月後,Take-Two 發表了第一代 Grand Theft Auto。
- 後來他自己創辦 ZMC,靠三十萬美金自有資金加 Carl Icahn 的一句「你讀過公司章程嗎」,用零併購資金完成 Take-Two 的敵意接管。
- 他的長期主義是有方法論的:投資老產業要找「等同於一九二七年的電影業」的位置,不要去當一九九一年的電影老闆。
- Turnaround 的標準動作是先砍 vendor 成本,三到六個月後才動 headcount。這套手法用了二十年沒變。
- 對人才的承諾很簡單:給你資源、不干涉創作、不會有人對你大吼大叫、公司不會破產。Borderlands 就是因為這四句話才誕生的。
- 從接手到現在,Take-Two 股價漲了十六倍,市值從七億跳到三百五十億美金。但他真正想留下的是給每個上班族的一句話:「比你的成本創造更多價值」。
關於 Founders 跟 Strauss Zelnick 這個人
這集在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七日上線的 Founders Podcast,是 David Senra 主持的長壽商業節目。過去十年他讀了超過四百本創業家傳記,每集挑一個人物去拆他的決策跟哲學。風格很硬,每集都帶大量歷史脈絡跟個人觀察,是商業圈裡少數值得逐句聽的節目之一。
這集來賓 Strauss Zelnick 是 Take-Two Interactive(GTA、Red Dead Redemption、NBA 2K、Borderlands 的母公司)的董事長兼 CEO,同時也是私募基金 ZMC 的創辦人。他從二零零七年接手到現在十八年,公司年營收做到五十六億美金,市值從七億跳到三百五十億美金。本人是 Harvard 同時拿 MBA 跟 JD 的人,三十二歲就當上 20th Century Fox 的總裁。但這集他講最多的不是電影或遊戲,是「沒錢怎麼做敵意併購」跟「為什麼長期保持理性是商業上最被低估的優勢」。
那一個月:把第一代 GTA 的股票賣掉
整集最戲劇性的故事是 Zelnick 自己講的。
一九九零年代他在 BMG 唱片做 turnaround,順便在內部成立了一個小小的遊戲事業部,想用 BMG 的全球唱片通路鋪 console game。他花了四千萬美金組團隊、簽外部工作室、做了一籃子遊戲。當時 BMG 一年營收五十億美金,這四千萬只是 rounding error。
結果母公司 Bertelsmann 換了 CEO Thomas Middelhoff,這個人直接判定遊戲業沒前途,命令 Zelnick 把整個事業部賣掉。Zelnick 跟他講:「東西都做出來了,只剩發行,讓我發行完再決定吧。」對方說不要,賣掉。
最後找到一家小型上市公司願意用兩成股票(當時值兩千萬美金)來換。Zelnick 又去說:「我們營收五十億,這兩千萬持股是 rounding error 的 rounding error,不如就放著看看吧。」對方還是說不要,去公開市場賣掉。
最後在公開市場賣到一千四百萬。
一個月後,這家小型上市公司發表了第一代 Grand Theft Auto。公司名字叫 Take-Two Interactive。
David Senra 在訪談中直接驚呼「天啊」,Zelnick 自己反而很冷靜:「我不擁有那家公司,他是我老闆,他有權做這個策略決定。但我知道這是個愚蠢的決定。」這句話後來變成他離職創業的引線。
「我想當電影老闆,但要當一九二七年的那種」
Zelnick 真正想通的事情是這個:他二十幾歲時的夢想是當電影製片廠老闆,但在 Fox 做到三十二歲總裁之後才搞懂,電影業從一九五五年的 consent decree 之後就變成 boutique 結構,創作人才不在你 payroll 上,可以隨時換片廠談。賣座你要付天價分紅,失敗你自己吞下成本。「贏的時候我贏,輸的時候你輸」這種結構。
他引用 Buffett 的一句話:「如果你把有聰明聲譽的管理團隊放進有爛聲譽的產業,最後留下來的會是產業的聲譽。」這句他是在 Forbes 雜誌封底的格言區看到的。
於是他問自己一個關鍵問題:「我的夢想其實應該是當一九二七年的電影老闆,不是一九九一年的。那今天什麼產業相當於一九二零年代的電影業?」
他的答案是電玩。
這個轉換邏輯比任何具體建議都重要。多數人會想「現在最熱門的產業是什麼」,Zelnick 想的是「哪個現在不被看好的產業,二十年後會走到電影業一九二零年代的位置」。這跟Roblox 創辦人 David Baszucki 在 Founders 講的二十年長期主義是同一種頻率:你看的時間軸夠長,現在的市場熱不熱根本不是重點。
二十二趴對八十八趴:Carl Icahn 的那通電話
Zelnick 自己創立 ZMC 之後,前六年一直在做小型 turnaround,最有名的一個是把日本一家債務纏身、市佔率只有半趴的唱片公司 Columbia Music Entertainment 翻身,做出二十二趴 IRR。在二零零零年代初的唱片業做出這個數字,幾乎是異類。
但他真正想拿的還是 Take-Two。
故事的轉折是 Carl Icahn 那通電話。當時 Take-Two 帳上有七億營收、五千萬現金、零負債,但董事長被起訴、財報沒交、被四個監管單位調查。連年度股東會都取消了。Zelnick 寫了兩份備忘錄給 Carl,兩次都建議「離這家公司遠一點」。
第三次 Carl 打電話來只說了一句:「你讀過 Take-Two 的公司章程嗎?」然後掛電話。
他的合夥人 Ben Federer 連夜讀完章程,隔天衝進辦公室說:「靠,這家公司用的是 Delaware 最原始的公司章程,從來沒修改過。如果你能拿到 50.1% 的股權同意書投票罷免董事會,你就接管了公司。」
問題是 ZMC 沒錢去買股票,也沒錢去打 proxy fight(當時行情是三百萬美金,他們連這都拿不出來)。但 SEC 規則允許你跟最多十個股東私下接洽不需要申報。Take-Two 因為太爛,七成股票卡在二十家 hedge fund 手上,前十大就佔了四十八趴。
他們去談到最高四十八趴,差兩趴卡住。Ben 又翻章程,發現另一條更稀有的條款:股東會當天可以舉手提案、現場投票,不需要事前 proxy。只要現場投票超過五成支持你的董事名單,公司就是你的。
開股東會那天,因為各家 hedge fund 把股票借給做空的人(借出去的股票不能投票),他們手上實際能投的票降到二十二趴。Zelnick 自己以為遊戲結束。結果走進會場前,Fidelity 的人過來打招呼說「好久不見」,Zelnick 心裡知道贏了。Fidelity 一般是支持管理層的,但這次選擇站在他這邊。
最後現場結果八十八趴支持他們。隔天早上他走進 Take-Two 總部,直接坐進董事長辦公室。整個過程零併購資金。
這種等級的細節控加運氣,二十年後我在 podcast 聽到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裁員的 turnaround:先砍 vendor,後動人
接手 Take-Two 之後,Zelnick 第一年砍了四千萬美金成本。他的方法很反直覺:不要第一天就進去開除人。
他講的邏輯是這樣。第一,你剛進去什麼都不懂,可能會開除錯的人。第二,badly run 的公司通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浪費錢,你也不知道。第三,第一動作就是裁員,會立刻把整個團隊變成敵人。
所以他們的 SOP 是先做 top 10 vendor survey,列出公司前十大廠商支出,一家一家打電話重新談判。光是這一步就能省下大筆現金,而且不會嚇到任何員工。員工反而會看到「這群人來了之後沒人被開除,但成本就降下來了」,credibility 自然建立。
三到六個月之後,等你真的搞清楚每個部門的價值,才動 headcount。而且也不會搞那種「David 你週二跟 Mike 在麥當勞吃飯的發票拿出來解釋」的玻璃心操作,那只會讓有選擇權的好員工隔天就走人。
這套手法的核心邏輯,跟AppLovin 創辦人 Adam Foroughi 在 20VC 講的「一個員工年產一千萬美元 EBITDA」的反直覺打法是同一個頻率:表面上看起來反人性,拆開來每一步都是極度理性的判斷。
Borderlands 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支持你」這四個字
Take-Two 早期還沒翻身、現金部位很緊的時候,遊戲事業部主管走進 Zelnick 辦公室說:「這款遊戲我們再兩個月就要上線了,但我們覺得藝術風格搞錯了,沒有差異化。我們想砍掉重做。」
Zelnick 問:「重做要多少?」
對方說:「再五千萬美金,再一年。」
當下任何理性 CEO 都會直接拒絕。但 Zelnick 做完功課之後,同意了。那款遊戲就是 Borderlands,後來變成 Take-Two 的主力 IP 之一。
他在訪談裡講得很清楚:「我們對人才的承諾是『我們會在順境逆境支持你的創作』。文化跟人格一樣,是在 breach 的時候被測試的。順境誰都會喊口號,真正的測試是當有人走進你辦公室說『我們砸了,要再花五千萬重做』。」
這種對 talent 的尊重,是他從 Fox 時代跟 Barry Diller 學到的反向案例。Barry 的風格是激烈辯論、火爆對話,多數人會把那當成 personal attack,氣到走人或反彈。Zelnick 學到的是:他的火爆對話從來不是衝著你個人,他針對的就是結論本身。如果你 back down,你就 done 了。
但他自己當 CEO 之後選擇反其道而行。不大吼大叫、不搞「我們是大家庭」這種廢話、不允許任何 bad behavior。「我家人在家,公司是 enterprise」這句話我聽到笑出來。多數新創或大公司喊「我們是 family」的,最後通常會搞出 toxic culture,這個觀察跟他完全一致。
「比你的成本創造更多價值」
整集最樸素也最狠的一段,是 Zelnick 講他怎麼回應一個剛入職的同事問他「我要怎麼在這裡 succeed」。
他的答案只有三句。第一,你要知道你想要什麼。第二,星期一進辦公室的時候,想一下你今天怎麼創造比你成本更高的價值。第三,星期五離開的時候,想一下這禮拜我有沒有真的做到。
他的數學是這樣:如果公司一年付你一百美金薪水加二十五美金福利,你卻只創造十美金的價值,兩件事一定會發生。要嘛你被開除,要嘛這家公司會倒。
聽起來像幹話,但這句話我自己重聽了三次。多數人想的是「我要怎麼升職、怎麼被看見、怎麼跟老闆建立關係」,這些都是衍生問題。根問題就是「你今天為公司創造的價值有沒有超過公司付給你的成本」。沒有超過,所有衍生問題都是雜訊。
他對職涯的另一句話更狠:「世界上有兩種人會去當 entrepreneur。一種是還沒有任何責任跟資產的人,另一種是已經有保護傘的人。中間那段最痛苦。」他自己在 BMG 時期就是中間那段,所以拖了好幾年才創 ZMC。誠實到不是業內人不會這樣講。
我的觀察
整集聽下來最值得抄筆記的有三件事。
一是長期主義不是口號,是要找到對的位置。Zelnick 在一九九零年代就在問「今天什麼產業相當於一九二零年代的電影業」。今天我們也應該問同樣的問題:哪個現在被低估的領域,二十年後會走到電影業的位置。我自己的答案會是 AI Agent 跟 Crypto 結算層,每個人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二是 turnaround 跟 cost cutting 不一定要靠裁員。先把 vendor 重新談一輪,三到六個月後再做人事決策。這個順序對任何在管團隊的人都受用。
三是對人才的承諾要在 breach 的時候被檢驗。五千萬美金重做 Borderlands 是賭,但那是「我說我支持你」這句話的真實檢驗點。CEO 在順境喊文化口號是免費的,逆境兌現才算數。
最後 Zelnick 對 AI 的觀點也很清醒:「AI 本質上是大數據集加 compute 加 LLM,所以是 backward-looking 的。創作是 forward-looking 的。所以 AI 很擅長 asset creation,但 hit creation 永遠是 unexpected 的,clone 永遠賣不掉。」這句話可以拿來反駁所有「AI 會直接取代創作」的論述。AI 會讓 asset creation 變快,但 hit 還是要等人類在數據之外做出意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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