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份免費的報紙,怎麼養出 140 萬個願意付錢的人?Guardian CEO 拆解新聞業的反向劇本
TL;DR
- The Guardian 靠 Scott Trust 這個九十年的信託結構,把「不用對股東負責」變成最大的戰略護城河,賺到的錢全部倒回新聞本身
- 內容免費、不設付費牆,卻養出超過 140 萬個固定掏錢支持的人,靠的是情感連結而不是把你鎖在牆外
- 別人被 AI 摘要和 chatbot 砍流量砍到見骨,Guardian 在美國的讀者數不減反增,二月還反超了 Washington Post
- CEO Anna Bateson 最反直覺的管理哲學:連最頂尖的 AI 工程師都看不清未來十二週,那就別做五年計畫,把組織練成能隨時轉向的樣子
- 對照 Jeff Bezos 入主 Washington Post 的困境,這集講的其實是一個更大的問題:新聞到底該被當成成長型生意,還是現金流生意?
這集 Rapid Response 在 2026 年 6 月 6 日上線。Rapid Response 是 Masters of Scale 旗下的訪談節目,主持人 Bob Safian 本身是資深媒體人,當過 Fast Company 的總編輯,專門找各行各業的 CEO 來聊當下最棘手的決策。這集的來賓是 Anna Bateson,Guardian Media Group 的執行長。
先講清楚這個人為什麼值得聽。Guardian Media Group 是英國老牌大報《The Guardian》(衛報)的母公司,Anna 在 2022 年 9 月接下 CEO,但她不是傳統報人出身。她待過 ITV、待過 YouTube(在倫敦和加州都做過),是個從數位平台那一側走進新聞業的人。一個在 Google 體系待過、看過演算法怎麼吃掉內容流量的人,現在反過來經營一家兩百多年歷史的報紙,這個視角本身就很有意思。
先搞懂那個「不用對股東負責」的結構
大部分新聞業的故事都是悲劇。Washington Post 在裁員後一週被取消六萬份訂閱,LA Times、Time 雜誌一個個賣給億萬富翁求生。但 Guardian 是少數逆勢長大的,今天是全球流量第五大的新聞網站。
Anna 說沒有單一秘訣,但如果真要挑一個結構性的東西,那就是 Scott Trust(史考特信託)。
這個信託的存在目的只有一個:確保 Guardian 能「永續經營下去」。聽起來很虛,但實際運作起來威力很大。一般上市公司賺了錢要分給股東,要回應華爾街每一季的成長期待。Guardian 賺的錢不用分給任何老闆或股東,全部倒回去做新聞。Anna 直接把這個結構稱為「巨大的戰略優勢」。
我自己看這件事,覺得最聰明的地方在於它把「商業模式」和「信任」綁在一起賣。當你的讀者知道他付的錢不會跑進某個富豪的口袋,只會變成更多的調查報導,他掏錢的心理門檻就完全不一樣了。這跟一般訂閱制的邏輯是反過來的。
當然有代價。Anna 也老實說這結構帶來「很多治理」(governance)的麻煩,CEO 和總編輯都要向 GMG 董事會報告,總編輯最終還要對 Scott Trust 負責。她用「快樂的婚姻」「手挽著手」來形容商業端和編輯端的關係。換句話說,她少了股東的壓力,但多了一層結構性的束縛。這是個 trade-off,不是免費的午餐。
免費的東西,怎麼讓人付錢?
這是整集我覺得最值得做產品的人想一想的地方。
Guardian 的網頁版基本上是免費的,不設付費牆。那怎麼養出超過 140 萬個固定付錢的人(這個數字是 2026 年 3 月的,包含訂閱者和純粹自願捐款的人)?
Anna 的答案是:不要用牆把人擋在外面,要用文字和訊息去「解鎖」人想支持你的理由。當年他們建立讀者營收模式時,刻意做成「選擇性」的,不是強迫,而是把「為什麼你的支持很重要」講清楚,然後讓付錢這件事變得極度無摩擦(frictionless)。
這跟 Wikipedia 的捐款模式很像。事實上 Anna 自己也承認,他們同時從 New York Times 和 Wikipedia 兩邊取經。一邊是把內容做成可訂閱的生意,一邊是靠使命感驅動的捐款。Guardian 站在這兩者中間。
她講了一句我覺得很到位的話:報紙本來就是「最早的 bundle」。一份報紙裡面有新聞、有食譜、有文化、有填字遊戲,全部包在一個漂亮的產品裡。所以當他們把這些強項搬到數位世界,自然就收斂到食譜、遊戲、puzzle 這些東西上。Guardian 有付費的 App、有付費的食譜產品,但網頁本身堅持開放免費。
填字遊戲這種東西為什麼重要?因為它養成習慣(habit)。一個你每天都想做一次的東西,就是把人黏住的鉤子。這個邏輯跟所有訂閱制產品想做的「daily active」一模一樣,只是報紙一百年前就在做了。
關於垂直內容怎麼撐起訂閱生意,之前在Uber 想當旅遊版 WeChat聊 super app 的時候也碰過類似的概念,把人留在生態系裡的關鍵從來不是單一殺手功能,是日常習慣。
那場替編輯部賺到兩百萬美金的「對著幹」
2024 年美國總統大選前,Washington Post 和 LA Times 在老闆的壓力下,臨時撤掉了原本要刊登的總統背書社論。Guardian 的美國編輯 Betsy Reed 反其道而行,公開點名這兩家,然後把這件事寫進募款訴求裡,結果募到大約兩百萬美金。
Bob 問,這種決定是 Betsy 自己拍板,還是商業端有參與?Anna 的回答揭露了 Guardian 內部運作的一個核心:高度協作。
傳統新聞業有所謂「church and state」(政教分離),編輯部和廣告部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幾乎不接觸。但讀者營收模式的本質,逼著這兩邊必須深度合作。最後決定怎麼說的是 Betsy,但整件事是和讀者營收團隊「深度合奏」出來的。
她也承認當時內部討論過「要不要這樣挑起爭端」,但結論是該做。這件事在情感上打中了很多人,把一群本來沒付過錢的人轉化成支持者。
這就是 Guardian 整套模式的縮影:商業和編輯不是對立的兩端,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為什麼 AI 砍流量砍不到它?
Anna 從 Google 和 YouTube 出來,她最清楚搜尋轉向 AI chatbot、Google 的 Gemini 摘要這些東西怎麼把內容業者的流量砍掉一大塊。很多媒體都在哀號。
但 Guardian 沒有看到別人報告的那種流量崩跌。相反,他們在美國的讀者數又強又有韌性,一、二月還正式反超了 Washington Post。
她沒有天真到否認 AI 帶來的破壞,只是說「目前還沒反映在數字上」。原因她點了兩個。一個是品牌親和力(brand affinity)加上真正有差異化的原創新聞,讓讀者跟它有「有意義的關係」,直接流量(direct traffic)比較多。另一個是搜尋體驗的演化本身有分層:硬新聞、嚴肅新聞的搜尋體驗,跟生活風格那種軟性內容是不一樣的。AI 摘要可以幫你總結一篇食譜或旅遊攻略,但要追一則正在發生的調查報導,人還是會回到品牌本身。
這點我覺得對所有做內容的人都是一記提醒。AI 最先吃掉的是那種「可被摘要替代」的內容。你的內容如果隨便一個 chatbot 兩句話就能講完,那你就危險了。Guardian 賭的是「你沒辦法用摘要替代的東西」。關於 AI 怎麼重新定義搜尋,之前在Google Search 老闆 Liz Reid 談搜尋的未來那篇講得更細,有興趣可以回頭看。
Guardian 也沒有只是被動防守。它是 SPUR(Strategic Partnership for Uplifting Rights)這個聯盟的創始成員,想替 AI 訓練資料訂出更好的規則。Anna 的邏輯很清楚:面對資金雄厚、技術成熟的科技公司,新聞業必須團結。創始成員橫跨廣播電視和報紙、橫跨政治光譜,目標是建立一個圍繞優質新聞的授權市場(licensing market)。她那句話很有骨氣:「標準和協定應該由我們來定義,而不是讓科技公司替我們定義。」
看不清十二週的時候,怎麼當 CEO?
這集最讓我有共鳴的是 Anna 的管理哲學。
她說有個消息靈通的董事告訴她一件很受用的事:連最頂尖、做最前沿 AI 的工程師,都不知道接下來十二週會發生什麼,更別說十二個月。所以你花好幾週做出來的五年計畫,可能還沒上路就過時了。
她的結論是:別把力氣花在長期預測,而是把組織「準備好、裝備好、技能升級好」,變成一個能隨時調整、隨時轉向的樣子。重點是好奇心和彈性。
Bob 追問,這跟傳統做生意的框架很不一樣吧,如果你看不到十二週外,怎麼規劃?Anna 的回答很精準:「規劃其實很簡單,難的是當計畫開始偏離的時候,你能不能調整。」規劃本身有它的紀律和嚴謹,但真正的能力是適應力。
這套話我自己經營東西也深有同感。AI 這兩年的變化速度,讓任何「想好再動」的計畫都顯得可笑,但完全不規劃又會亂成一團。Anna 給的平衡點是:照樣做計畫,但把組織的肌肉練成能轉彎的。之前我在跑在 AI 的輪圈上那篇也寫過類似的焦慮,差別只在她是用一整個百年機構的尺度在處理這件事。
Bezos 到底買錯了什麼?
訪談後段繞回 Washington Post。Anna 的判斷很有意思:Jeff Bezos 當年買下 Washington Post 的時候,可能沒搞清楚自己買的是什麼。
有那麼幾年,大家以為靠技術就能解決新聞業的問題,但這個錯覺被當時 Trump 和 COVID 帶來的巨大流量成長給掩蓋了。等潮水退了才發現,這些生意比想像中複雜得多,複雜在歷史包袱,也複雜在市場本身一直在變。
Bob 補了一個很尖銳的觀察:Washington Post 賺多賺少,對 Bezos 的個人財富根本是「四捨五入的誤差」(rounding error)。Anna 接得很好,她說問題不在錢的數字,而在於那個財務表現「象徵」了什麼。虧損可以忍受,但如果虧損是某種更深層問題的信號,那才是真正讓人不安的東西。
這就帶到 Bob 一個我覺得整集最值得收下的提問:我們是不是把新聞業錯當成「成長型生意」(growth business),但它其實更像「現金流生意」(cash flow business)?九零年代末新聞業賺錢賺到手軟,那種報酬率的期待,放到今天可能根本不可持續。
Anna 同意,但補了一個關鍵反轉:如果你今天從零打造一家新聞機構,你會用完全不同的成本結構去蓋它,而那個結構說不定真的能讓它變回成長型生意。New York Times 就是這樣,重新調整自己去適應新現實,同時在文化上進化到能成長的狀態。
她甚至聊到一個有趣的方向:Washington Post 或許更適合做成非營利組織。但擁有者如果是商人,他們會相信「獲利的使命感」能逼出結果、能去掉組織的怠惰。Anna 對這個觀點「有一些同情」,前提是商業野心要和編輯獨立性相容、甚至能支撐它。
寫在最後
整集聽下來,我覺得 Guardian 的故事不能簡單歸功於那個信託結構,雖然 Anna 自己給了它很高的評價。Bob 在結尾點出的那句話更接近核心:比結構更重要的,是「跟全球讀者之間真實的關係」(genuine relationship with audiences)。
不管科技帶來多少新工具,生意到最後都需要情感連結。新聞業如此,任何生意都如此。你得搞清楚你在服務誰、怎麼跟他們建立那條別人砍不斷的連結。Guardian 賭的不是付費牆,不是技術,是「人會願意為他相信的東西掏錢」這件最古老的事。
這類產業轉型和商業模式的拆解,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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