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rk Pincus 的「Proven Better New」:一個三次創業、兩起一落的人,怎麼看產品這件事
TL;DR
- 好產品會打中人某個沒被滿足的本能,Mark Pincus 的測試很土:「它有沒有資格留在我 iPhone 的第一頁」。
- 「Proven Better New」是他整套產品哲學的核心:能合法照抄的就照抄,只挑一件事做得更好,剩下的新東西假設「全部都會失敗」。
- 在你有資格改一個東西之前,得先成為那個東西的博士。沒做功課就想創新,是對使用者犯罪。
- 別再追求 MVP 的「可行」,要做的是「失敗機器」:快速做出爛版本,丟到使用者面前看反應,最怕的回應不是「不要」而是「還好」。
- 創業者要打進攻,不要打防守。從「萬一全錯了怎麼辦」開場,你還沒出閘就輸了。
先講一下這集的來頭。The Knowledge Project 是 Shane Parrish(Farnam Street 創辦人)主持的訪談節目,從 2015 年做到現在快三百集,主軸是「把別人已經想通的東西學起來」,找各行各業的頂尖人物聊那些不會過期的原則。這集在 2026 年 6 月 2 日上線,來賓是 Mark Pincus,社交遊戲公司 Zynga 的創辦人,FarmVille、Words with Friends、Zynga Poker 都出自他手。Pincus 也是 Facebook、Twitter、Napster 的早期投資人,後來跟 Reid Hoffman 一起搞了投資公司 Reinvent Capital。這集是他為新書 Life at the Speed of Play 做的第一場訪談,等於把三十年的產品心得一次倒出來。
「能留在 iPhone 第一頁」的東西,至少值二十億
Pincus 對好產品的定義很直覺。他說真正打動人的消費級產品,是搔到了某個你一直有、卻說不出來、也沒被滿足的本能。第一次體驗到的時候有種魔法感,覺得某個東西被解鎖了。
那要怎麼判斷一個產品行不行?他的土方法是看自己的手機:如果一個 app 能讓他願意放到 iPhone 第一頁,這東西大概就有十億美金的價值。他補一句自嘲,「這是我十五年前的想法啦,現在通膨了,至少二十億。」重點不在數字,而在那個門檻有多高。新 app 能讓你用第二次的本來就極少,他說自己手機第一頁到現在還是半空的。
他還用了一個詞叫「heat」(熱度)。判斷一個點子值不值得做,不是看點擊率、不是看一堆數據,而是一種你看到就知道的訊號。他形容那像遇到對的人,「真命天子出現的時候你會知道,其他差一點的,你會一直不確定。」當你需要一大堆統計數字去說服自己「這到底是不是訊號」的時候,答案通常就是「不是」。
這跟之前 Snap CEO Evan Spiegel 在連到對的那個人才是關鍵講的某種直覺很像,做消費級產品的人,最後拼的是那種說不清楚但騙不了人的手感。
Proven Better New:能抄的就抄,只挑一件事做更好
Pincus 整套方法論叫「Proven Better New」,背後是一句話:創業者的直覺幾乎都對,點子幾乎都錯。很多產品失敗不是輸在沒創意,而是輸在「想重新發明每一個零件」。你沒那麼多時間把每個地方都做得更好。
拆開來看。Proven(已驗證)的部分,就合法照抄,別動。他說有些東西為什麼能 work 你甚至不需要懂,照抄就能跑得更快。以 Zynga Poker 為例,撲克的規則、牌桌、發牌員、卡牌、音效,全部照搬真錢賭場那套,一個字都不改。
Better(更好)只能挑一個點,而且這個點要十個使用者裡十個都同意「這樣比較好」。Zynga Poker 的 better 是「不用下載」。為什麼能不用下載?因為沒有真錢,沒有資安問題。他算給你聽:每按一次「點這裡」就掉一半的人,叫人「下載」至少掉八成,在 App Store 大概掉九成以上。所以 better 通常很無聊,不外乎免費、半價、少一個步驟。
New(新的)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Zynga Poker 的 new,是在牌桌旁邊放上真人照片,常常是你朋友的臉。Pincus 的信條聽起來反創新,但其實是為了創新:「所有新東西都會失敗,直到它終於不失敗。」Zynga 內部到今天還掛著這句話。假設新的一定會失敗,你就不會只試一個版本、賭一把,而是會把創新切成很小的單位,一次試很多個變體。
這裡有個很多人會搞混的陷阱,他講得很白:你以為的 better,其實常常是 new。你以為「加個朋友照片」是改良,不是,那是全新的賭注,得用對待 new 的方式去試錯,而不是當成穩贏的改良直接押下去。
想改一個東西,先成為它的博士
Proven Better New 的前提是你得會「解構」一個產品,看懂它為什麼 work,而這通常不明顯。
Pincus 講了個 Zynga 的場景。一個新上任的產品經理興沖沖拿來一個重做的撲克個人檔案頁。他問:「給我看你在『個人檔案』這件事上的博士學位。手機上做得最好的遊戲檔案頁有哪些、為什麼好?」對方答不出來。他的回應是:「那你還沒有資格改它。你得是全世界最懂撲克檔案頁、手機檔案頁的人。我要看到一整個塞滿各種檔案頁的作戰室,你要在像素等級在乎這件事,才有資格動它。」
我滿喜歡這個觀念。在你有資格做得更好之前,你要先是那個東西的博士。這對所有做產品的人都成立,不只是遊戲。他說做產品的人有一種對使用者的責任,幾乎是神聖的,新產品出來就去當自己的學生,認真感受哪裡爽、哪裡不爽。把這當成一輩子的修練。
不要做 MVP,要做「失敗機器」
Pincus 對現在流行的 MVP(最小可行產品)有意見。他很尊敬提出精實創業的 Eric Ries,也知道 MVP 本意是「快」,但太多團隊把時間浪費在把東西做到「可行」的程度才敢丟出去。
他的版本是「失敗機器」:在漏斗的最上層快速做一個爛到不行、但能把點子講清楚的東西,丟到使用者面前看反應。最怕的回應不是「不要」,而是「還好」。「不要」反而是好訊號,「還好」是那種五到七分、不痛不癢的東西,最沒救。
他講了一句很狠的話:「我們沒時間把它做對了。給我做錯,而且做快。別做可行的,可行通常就是錯的。先做錯,看它會不會被證明是對的,是對的再來做對。」這在 AI 時代特別成立,現在用 vibe coding 隨便兜一個能傳達點子的版本,成本低到不行,Replit CEO 也聊過類似的事,門檻下降之後,先做出來試比想清楚再做更重要。
最好的案例是 Words with Friends 的翻身。他二度回鍋當 CEO 時,這款遊戲營收預估要從一億兩千萬掉到七千九百萬,大家都說把資源抽走、送去印度團隊收尾算了。他不肯,每週跟團隊開會,開頭跟結尾都問同一句話:「我們的玩家會為了什麼感謝我們?」後來這句話被做成霓虹燈掛在大廳。
問題出在哪?做這款遊戲的是一群二十幾歲的男生,玩家卻是中年女性。男生們想加「快速模式」、想要更多腎上腺素,但中年女性來這裡是要一個禪意的、屬於自己的喘息時刻。團隊花了半年做的新模式,點擊測試只有 1%,等於 99% 的玩家看到都說「沒興趣」。Pincus 說那是對玩家犯罪。他逼團隊回到漏斗最上層,每天測幾百個點子,最後找到的答案很小:「每週成就」,讓玩家覺得自己一週比一週進步。結果遊戲做到一億八千萬營收,整間公司的翻身就從這裡開始。
攻擊心態、創辦人模式,跟那個叫 abyss 的地方
最後幾個我覺得對一般人也受用的點。
一是心態。Pincus 說創業者必須打進攻、不能打防守。如果你從「萬一全部出錯怎麼辦」開場,你還沒出閘就輸了。該問的是「萬一全部都對了,會長什麼樣?我準備好迎接全部都對了嗎?」他看過太多人,尤其是男性,第一次失敗之後就跟那個失敗綁在一起,被它定義一輩子。
二是他講的「abyss」(深淵),創業者在公司賣掉、倒掉、或結束之後掉進去的那個沒有結構的空白期。一開始爽,覺得終於可以睡到自然醒,一兩週後開始恐慌,懷疑自己這輩子還找不找得到下一件有熱情的事。他坦白自己待過好幾年,唯一的解法是接受它,然後靠他那本「book of life」(每年寫一次的人生筆記,從 1994 年戒菸那天開始)撐住節奏,逼自己對人生有策略一點,問一句「未來的我會感謝現在的我做了什麼?」
三是他的管理觀,反直覺但越來越多人在用。他不做一對一會議,因為那會製造辦公室政治,學的是 Jeff Bezos。如果有人來跟他抱怨同事,他會當場打給那個被抱怨的人說「某某在抱怨你,你上來跟他談」,然後走人。幾次之後大家就不來打小報告了。他也學 Bezos 的「tech assistant」制度,內部戲稱「Pincus 的吸血鬼血液」:挑一個有潛力的怪咖跟著你跑每場會議,用一種完全不可規模化的方式,把人訓練成迷你版的你。
整集聽下來,Pincus 最打動我的不是 Zynga 賺了多少,而是他對「為使用者負責」這件事那種近乎宗教的認真。能合法照抄的別逞強,該做功課的別偷懶,要創新的就大量試錯,這套東西不只適用做產品,拿來做任何事大概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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