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工廠一年印兩萬枚巡弋飛彈、五千萬美國人在吃抗憂鬱藥:TWiST 這集把兩個被忽略的真相攤開

一座工廠一年印兩萬枚巡弋飛彈、五千萬美國人在吃抗憂鬱藥:TWiST 這集把兩個被忽略的真相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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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Divergent Technologies 用 3D 列印當底層基礎建設,幫 Lockheed、Raytheon 跟新一代 neoprime 印巡弋飛彈機身,一台機器一年印兩百枚,一座工廠一百台等於兩萬枚
  • 軍工合約模式正在從 cost plus(成本加成)翻轉成「better, cheaper, faster」,這是新國防新創殺得進來的結構性原因
  • Outro Health 用 hyperbolic tapering 幫人脫離 SSRI(選擇性血清素回收抑制劑),最致命的不是減藥本身,是從五毫克降到零毫克那一刀
  • Chemical imbalance(化學失衡)假說從六○年代到現在沒被任何研究證實過,但這個故事讓五千萬美國人乖乖吃藥
  • 戒斷反應的情緒症狀跟憂鬱本身太像,醫生看到就說「你復發了」,於是病人被永遠鎖在藥裡

關於這集 Podcast 跟兩位來賓

這集二○二六年五月二十二日上線的 This Week in Startups (TWiST) 是 Jason Calacanis 主持的老牌創投節目,每週一三五更新。Jason 本人是 Uber、Robinhood、Calm 早期天使,AngelList 共同創辦人,加上他在 All-In Podcast 跟 Chamath、Sacks、Friedberg 同台,已經是矽谷右派意見領袖之一。這集編號 E2292,找了兩位風格完全相反的來賓,所以一集吃下兩個產業。

第一位是 Divergent Technologies 共同創辦人兼 CEO Lukas Czinger,今年三十歲,跟父親 Kevin Czinger 一起創辦 Divergent,二○二六年五月剛完成 2.9 億美金的 E 輪,估值衝到 23 億美金。Divergent 旗下另外有個超跑品牌 Czinger Vehicles,麥拉倫、Aston Martin、Bugatti 都是底盤客戶。

第二、三位是 Outro Health 共同創辦人 Brandon Goode 跟 Dr. Mark Horowitz。Outro 是二○二五年五月在美國七個州上線的虛擬診所,專做一件事:用神經科學的方法幫病人安全脫離抗憂鬱藥。Brandon Goode 之前在 Novo Nordisk 負責 GLP-1 的市場開發。Mark Horowitz 是英國的精神科臨床醫師,二○二四年出版了 Maudsley Deprescribing Guidelines,公認是全球停藥領域最權威的人。

第一段:Divergent 是 neoprime 的水電瓦斯

從超跑底盤跨到巡弋飛彈

Divergent 從第一天就不是車廠,也不是國防公司。Kevin Czinger 十年前丟出的題目是:能不能蓋一座工廠,同時印城市車底盤、超跑底盤、巡弋飛彈機身,全部跑在同一套硬體上,而且還能規模化、做到低單位成本?

整套答案就是 Divergent 加上 Czinger Vehicles。前者是給其他車廠跟軍方用的製造平台,後者是自家的超跑品牌。三年前他們把同一套引擎跨進國防領域,現在跟二十多個美軍重點專案掛上勾。

為什麼以前只能做原型,現在可以量產

金屬 3D 列印十年前的速度大概一小時十 cc(立方公分),現在做到上百 cc,超過十倍的成本生產力改善。Lukas 給了一個很實際的市場切點:

產業3D 列印的甜蜜點為什麼
汽車年產三萬件以下鑄造便宜、單位數量動輒百萬,3D 列印拼不過
國防/航太全光譜可打幾何複雜、年產十萬件以下、單價高

換句話說,國防的產品形狀跟產量區間,剛好就是 3D 列印的甜蜜點。

一個數字記下來:一台機器一年兩百枚

Lukas 在訪談中報出來的硬數字很值得記下來:他們一台金屬 3D 印表機,一年可以印兩百枚典型的巡弋飛彈機身。一座工廠裝一百台,就是兩萬枚。而且這座工廠可以「複製貼上」到全美各地,像伺服器農場一樣鋪開。

最妙的是 surge capacity(緊急產能)的設計:商業訂單跟軍方訂單可以動態切換,需要彈藥就多印彈藥,承平時期就回去印汽車零件,產線本來就跑同一套硬體。這個彈性是傳統軍火供應鏈做不出來的。

Neoprime 不是 prime,是 prime 的基礎建設層

這集最有意思的觀念之一:Divergent 不是 prime,也不是 neoprime,定位是「neoprime 的基礎建設層」。Lockheed、Raytheon 這些老牌軍火商是客戶,Mach Industries(那個跟 Divergent 一起做出 Venom 原型機的新公司)也是客戶。

Lukas 自己給的類比是 AWS 跟 TSMC。別人需要算力他蓋資料中心,別人需要晶片他蓋晶圓廠,這裡別人需要金屬結構件他蓋 3D 列印工廠。Prime 跟 neoprime 都來他這裡下單。

具體成果攤給你看:把原本兩百個零件的飛彈機身壓到十個以下、質量降兩到三成、燃料容積升兩到三成、從接到設計到第一批硬體只要四十五到六十天、產品上線後直接量產(沒有「從原型過渡到量產」的死亡空窗)、某些案子單位成本砍一半。

Cost plus 的反向激勵被打掉了

這段是 Jason 在訪談後延伸的觀察,但很值得拆出來講。傳統軍火合約叫 cost plus:成本一百萬我拿一成就是十萬利潤。如果我把成本壓到二十五萬,我只拿到兩萬五。

激勵完全反過來:把東西做貴反而賺得多,做便宜反而賺少。所以一台新型飛機要花十五年才出得來,因為時間越久、成本越高、利潤越大。

Anduril、Mach、Saronic 這些 neoprime 用固定價合約搶單把這個模式打掉,誰快誰便宜誰贏。Divergent 這種底層服務商也跟著起飛,因為他們是讓 neoprime 的速度跟成本優勢成立的關鍵。關於這條美國國防製造業重建的大軸線,之前在 Saronic 跟五角大樓採購長對談 那一篇已經拆過比較完整的脈絡,Divergent 是另一條軸線的故事。

第二段:Outro Health 跟那個五千萬人的問題

第一個讓我皺眉的數字

五千萬美國人正在吃抗憂鬱藥,換算下來每六到七個就有一個。其中超過兩千萬人已經吃了五年以上,但這類藥的臨床試驗觀察期只有八週。

DSM-IV 主席 Alan Frances 講過一句很重的話:「我們正在公眾身上跑史上規模最大的露天實驗」。

Chemical imbalance 假說從來沒被證實過

這集最讓人不安的是 Mark Horowitz 對 chemical imbalance 假說的拆解。一九六○年代以來,六十年的研究一直在找一件事:憂鬱症患者腦中的血清素濃度真的比健康人低嗎?

答案是查不到。沒有任何血液檢驗、腦脊髓液檢驗、腦部影像研究證實這件事。

但藥廠靠這個故事說了三十年,整個社會都被洗成「我的腦袋出問題了,所以我需要吃藥修」。Mark 點出一個反直覺的數據:到了四十五歲,全人類大概七成這輩子會經歷一次臨床憂鬱或焦慮。如果這是「大腦故障」,那七成人都有故障,這個故障說也太牽強。

真正的因果是 Mark 那句很乾淨的話:「壓力事件多了,人就會憂鬱」。離婚、失業、搬家、母親過世全部擠在一年裡發生,你當然會崩潰。這跟血清素沒關係,跟人生有關係。

Hyperbolic tapering 為什麼是個大發現

這集真正有技術含量的是減藥曲線這件事。藥物在腦中接受體上的作用不是線性,是對數曲線:前面陡得要命,後面平得要命。

Mark 在白板上畫了一張圖:X 軸是 Celexa 劑量,Y 軸是腦中作用強度,曲線長得像拱門的左半邊。所以從二十毫克減到十毫克,腦中作用只降一點點。從十毫克減到五毫克,斜率突然變陡。從五毫克減到零,是斷崖跳水,這一刀的腦部衝擊大概是從二十減到十五的二十倍。

醫生通常會告訴你「先吃半顆,再吃半顆隔天一次」,這個建議的數學完全沒對到藥理曲線。Outro 用的方法叫 hyperbolic tapering(雙曲線減藥),把劑量切到比市售最小錠劑還小好幾倍的微克量,每次只降腦中作用百分之十到二十,一級一級慢慢走下來。

說白了,整個產業教大家的減藥方式從根本上就違反藥理直覺。

為什麼戒斷被一律誤診成復發

這是 Outro 整個產品的核心切入點。病人停藥後出現恐慌發作、失眠、情緒崩潰、所謂「腦電擊」這些症狀,醫生看到的反應幾乎都是同一句話:「你復發了,憂鬱症回來了,要乖乖繼續吃」。

但這些其實是戒斷反應,跟咖啡因戒斷頭痛、酒精戒斷顫抖是同一個機制:身體已經適應藥物,把腦中受體的敏感度往下調,藥物一抽走,身體就在尖叫。

問題在情緒類的戒斷反應跟憂鬱症本身的感覺太像。Mark 講了一個很精準的比喻:「我們的情緒對自己來說太熟悉了。宿醉的低落感跟分手的低落感很像,所以人很容易把戒斷症狀當成『我又生病了』」。

於是每個試圖停藥的人都被推回去繼續吃,吃了一輩子。整個迴圈是 chemical imbalance 神話加上戒斷被誤診成復發,雙重綁住病人。

商業模式:不用發明新付款機制

Brandon Goode 講的商業設計很聰明。Outro 不需要去說服保險公司開新的給付類別,因為 medication management(用藥管理)本來就是保險可以給付的項目,他們只是把這個既有給付項目用來做「減藥」而不是「加藥」。

長期目標是進到 bundled payment 模式(類似戒鴉片成癮類藥廠的給付結構),跟大學合作發表減藥數據,證明「正確的減藥」對保險公司是省錢的。

這個切入點滿經典的:找到一個利益衝突極小、現有給付管道能直接走的商業缺口,把藥廠完全不想做的事做掉。醫療 AI 跟現有保險流程的結合,之前在 Abridge 那篇 也聊過類似的「把保險公司想付錢但藥廠不想做的事做掉」的商業設計。

順便丟一個假說

Mark 在訪談最後丟了一個沒人敢深聊的假說:抗憂鬱藥的性功能影響(性慾下降、勃起功能下降、無法達到高潮)對大量年輕族群是已知的副作用,而且部分人就算停藥也回不來。當十到十五個百分比的某些族群正在吃這類藥,這跟少子化、結婚率下降、incel 運動有沒有結構性關聯?

他自己很謹慎地補了一句:這只是假說,下一步要做研究。但這個方向滿值得追蹤。

順便記一下這集的三個新聞片段

Meta 在內部全員大會上 Zuckerberg 直接講:「沒被裁掉的人請接受我們會監控你的鍵盤輸入、滑鼠移動、所有工作行為,因為你們的平均智力比一般人高,我們要拿這些行為來訓練 AI」。隔天就大規模裁員,門禁卡直接斷掉。中國工程師的內部群組把 Meta 叫做 Squid Game。連 996 文化的發源地都覺得這家公司太涼薄,這就有點難評了。

同一週 Trump 原本要簽的 AI 行政命令(要求政府在 frontier model 公開前先檢查)在發布前幾小時被撤掉。坊間的版本是 David Sacks 在最後關頭把他勸退。MAGA 內部正在打一場 civil war:Bannon、Tucker、Fuentes 這條反 AI、反寡頭、護工作的路線,跟 Andreessen、Musk、Sacks、Thiel 這條 accelerationist、護科技、護資本的路線正面衝突。Trump 這次站在科技這邊。

第三個小八卦: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六十分鐘節目坦承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 email。連到餐廳掃 QR Code 點菜都得用翻蓋手機應付。我自己看到這段其實有點羨慕,但要我這樣活我大概一週就崩潰。

結尾

這集塞了太多東西,但兩個主角拼在一起其實有個共同主題:當一個產業的激勵結構長期扭曲,最大的商業機會往往是「把錯的東西做對」。

Divergent 對應的是 cost plus 軍火合約把整個製造業拖慢三十年。Outro 對應的是 chemical imbalance 神話把五千萬人鎖在藥裡三十年。中間都有個結構性扭曲,新一代公司用一個更精準的工程方法跟更乾淨的商業模式把扭曲扳回來。

我自己每次看到這種題材都會有點 FOMO,這些題目都不性感,但賺得到真錢、改變得了真世界。

下次有人在飯桌上跟你抱怨「現在年輕人都不結婚不生小孩」的時候,你可以丟一個假說讓對話變得很安靜:「也許他們只是在吃 SSRI」。

這類拆解 podcast 的長文我會持續寫,wilsonhuang.xyz 上還有更多產業觀察,訂閱就不會錯過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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