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大學物理系演講,但校方不准他說那是一場演講

他到大學物理系演講,但校方不准他說那是一場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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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這集 All-In 沒有平常那四個人,只有 David Friedberg 一個人跟 Eric Weinstein 在華府租的錄音室對談,主題是美國科學怎麼壞掉的
  • 核心診斷不是錢不夠,是制度把「跟主流唱反調」的成本設得太高,養出一整代不敢說話的科學家
  • peer review(同儕審查)不是科學的古老傳統,是 1965 年 Medicare 之後才長出來的產物
  • 他認為理論物理停在 1983 年,過去四十二年沒有生出新的武器、新的能源、新的推進方式
  • 全集最有意思的一個判斷:AI 接下來會去讀「垃圾桶語料庫」,那些被主流嘲笑到不行的論文
  • 他也講了一句很少人敢講的話:物理的停滯,可能剛好救了人類一命

這集是誰在跟誰講話

All-In Podcast 是矽谷四個創投與創業者(Chamath Palihapitiya、Jason Calacanis、David Sacks、David Friedberg)合開的節目,平常是四個人邊喝酒邊吵科技、政治跟市場。這集 8 月 26 日播出的是延伸版的 science corner,另外三個人直接棄權不來,只剩理科出身的 David Friedberg 上陣,他自己是生技與農業科技創業者,Climate Corporation 的共同創辦人。

來賓 Eric Weinstein 是哈佛數學物理博士,做過國家科學基金會博士後,2013 到 2022 年間擔任 Peter Thiel 家族辦公室 Thiel Capital 的董事總經理,2021 年公開發表過一套自己提的統一場論框架,叫做 Geometric Unity。這套理論在主流物理圈評價兩極,他至今沒有把它投到期刊發表過。這件事本身就是這集要談的主題:一個技術上完全在體制內、社會上完全在體制外的人,怎麼看美國科學這台機器。

錄音當下他人在華府,剛見完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主任 Michael Kratsios、NIH 院長 Jay Bhattacharya,準備去見可能接掌 NSF 的 Jim O'Neill。

「consensus 這個詞讓我很緊張」

他丟出一個我覺得很鋒利的觀察:如果大家真的都同意一件事,你根本不需要「共識」這個詞。

沒有人講「算術共識」。二加三等於五不需要開會表決,它就是。所以每次聽到 consensus 這個字,他的直覺是有人被壓著同意了。華盛頓共識就是這樣一種東西,方向定了,不往那個方向走的人沒有工作。

他用了一個很精準的詞來形容現在的科學家:precariat(不穩定無產階級)。教授付不起「跟主流不同意見」的代價。你要拿到終身職、要拿到經費、要拿到系主任的位子,唯一穩妥的做法是站對邊。這不是道德問題,是誘因結構的問題。

他自己的例子講得很淡:1987 年他提出一組微分幾何的方程式,被整個領域打得很慘。1994 年那組方程式反過來接管了他的領域,沒有任何人回頭說一句「等等,我們好像對一個很早就做對的人動用了私刑」。

他現在演講會遇到的荒謬狀況更誇張。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請他去講,但他不能說那場演講發生在物理系。Perimeter Institute 請他去,官方紀錄上那不是演講,是「Eric 在回答問題」。他形容自己現在開始跟這些系所「不合作」。

Friedberg 問他,這是因為你被視為 fringe(邊緣)嗎?他打斷:你一直在講 fringe,我只是徹底不同意這個領域的敘事而已。

1965 到 1975 那十年,出了什麼事

這段是全集我覺得最有資訊量的部分,因為它給了一個具體的時間窗口跟具體的機制。

他在哈佛經濟系當過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Workforce Project 的共同主持人,專門研究這件事。他的答案是:問題出在 1965 到 1975 這十年。

第一件事,peer review 的誕生。1965 年 Medicare 法案通過,政府突然變成醫療服務的最大付款者。政府問說我付這麼多錢,能不能看一下你們在幹嘛?醫生的回答是不要,我們自己審自己,於是 peer review 從猶他州一間診所開始。他建議你去 Google Ngrams 打 "peer review" 查查看,1965 年之前幾乎沒有這個詞的蹤跡。換句話說,那個大家以為是科學神聖傳統的東西,年紀比彩色電視還小。

第二件事更關鍵。1969 年春天,MIT 物理系集體走出去抗議越戰,裡面包括曾經參與曼哈頓計畫的人。政府看了一眼,得出的結論是:這群人靠不住了。

他描述美軍跟物理學家之間本來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協議:我們養你們養得白白胖胖,讓你們做自己想做的 blue sky research(沒有明確用途的基礎研究),我們只要知道國家需要的時候你們在。那次抗議之後,這個協議破了。MIT 的儀器實驗室被拉出校園變成 Draper Labs,1969 到 1971 年的 Mansfield Amendment 明文規定軍方不能再資助大學裡沒有明確軍事用途的研究。

軍方曾經是基礎科學最好的贊助人,然後在十年之內變成不能碰的東西。

「你不能用市場來定價科學」

Friedberg 丟了一個很好的反問:如果市場真的有效,那些懂數學價值的有錢人自然會出錢,Jim Simons 不就是嗎?為什麼一定要政府?

Weinstein 的回答直接得有點兇:你經濟學一〇一是不是翹課了。市場運作得很好,前提是你不在一個叫做 market failure(市場失靈)的分類裡面。而科學的定義剛好就是那個分類,它同時具備非排他性跟非競爭性,你沒辦法用市場替它定價,除非人工造一個假市場出來。

他順帶補了一句我很喜歡的類比:我們用稅金養軍隊不是因為覺得那樣比較道德,是技術原因。如果軍隊可以做成排他且可耗盡的商品,你早就用市場買了。

至於「富豪會看懂價值」這件事,他用親身經歷打臉。他跟 Jim Simons 熟,Simons 是少數真的懂純數學的億萬富翁。但他最後一次跟 Simons 的對話,講到 Chern-Simons 理論跟 Einstein-Hilbert 作用量的關係,Simons 也沒跟上。連這種等級的人都無法跨越相鄰領域的鴻溝,你要怎麼期待一個由私人資本組成的隨機分布,剛好覆蓋到同倫論這種沒人知道有什麼用、但抽掉會塌一整片的積木?

用投資組合理論看科研,會發現大家都做反了

這段對投資的人特別有共鳴。

現在的經費機制是 grant(研究計畫申請),你要寫清楚目標、預期產出、時程。結果就是低 beta 的計畫勝出,因為可預測。Friedberg 直接說了:我們把現代投資組合理論套用到科學上了。

Weinstein 的反駁很有意思。他說如果有人有百分之一的機率治好所有癌症,你該不該投?從單一部門的角度看,九成九失敗太貴了。但政府是全世界最有錢的機構,有錢就有本錢承受變異數。問題在於政府用了一堆比它窮得多的下屬單位在做投資決策,每個單位都想著我一年沒幾個名額,所以挑一個高機率成功但成果平庸的,然後開始說謊講這件事有多重要。

還有一個他觀察到的反常識現象:投資組合理論告訴你,某個部位大賺、另一個部位在虧的時候,通常要從賺的那邊挪錢去補虧的那邊,避免集中度過高。科學界從來沒人這樣想過。所有人在自己的領域裡都說「現在是當粒子理論學家最好的時代」,而那明明是最糟的時代。

他給了一個我認為值得抄下來的篩選公式:

找出那個「領域大老會擋他、但不敢做空他」的人,然後投他。

擋跟做空是兩件事。擋的成本是零,做空要押上自己的房子。如果那些說你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九機率會失敗的人,不願意用同樣的信心水準跟你對賭,那他們自己也知道那句話是社交表態,不是判斷。這個邏輯跟Sequoia 投票表上出現過一個「1 分」那篇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真正賺大錢的那筆,通常就是委員會裡最多人不舒服的那筆。

至於投人還是投題目,他們拿 Slack 當例子。Stuart Butterfield 遊戲做不起來,剩三百萬美金打電話給 Ben Horowitz 問要不要把錢還回去,順口提了一句「我們內部做了一個工程團隊溝通工具」。Horowitz 說錢你留著,去做那個,我信你。後來賣了兩百七十億美金。科學界完全沒有這種機制。

boom、vroom、zoom:被沒收的四十二年

他把物理的價值拆成三個字,我覺得這是全集最好記的框架:

指的是上一次大躍進
boom武器1945 年,兩顆原子彈
vroom能源核能之後基本停住
zoom推進、計算、所有好玩的東西標準模型定案至今五十三年

他的主張是,標準模型大約在五十三年前就定案了,而 1983 到 1984 年之間,Leonard Susskind、David Gross 跟 Edward Witten 三個人把整個領域開向另一個方向。四十二年後的成果是什麼?他說你去看今年弦論年會的議程,搜尋 electron、hadron、Higgs、lepton 這幾個字,裡面沒有物理。他們不談任何跟物理世界有關的東西。

然後他講了一句很重的話:這個領域最大的成就,是把物理變安全了。

從 Oppenheimer、Teller、Feynman 那個能從 SU(3)×U(1) 規範場論生出最恐怖武器的學科,變成一個你可以放心邀請地緣政治對手的研究生來,在他們腦袋裡塞滿完全傷不了人的東西的學科。

Friedberg 順著問:那有沒有可能哪裡有一群人偷偷在推進?Weinstein 講了一段歷史。1940 年美國國家研究委員會裡面成立過一個叫 Reference Committee 的東西,你把連鎖反應相關的論文投到期刊,稿子會被暗中轉進這個委員會,然後退回來說「結果太初步,請修改」。你根本不知道這個機構存在,只知道自己怎麼投都投不上。那是曼哈頓計畫對待圈外同行的方式。

他的問題不是「這很瘋狂吧」,因為這件事確實發生過。他的問題是:這種事發生過一次,還是不只一次?

至於他猜的當代版本是誰,他點了 Renaissance Technologies,理由是那家公司的封面故事本身就不合理:一家交易公司只招粒子理論學家跟微分幾何學家、不招懂市場的人,跟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關係緊密,隔壁還有一所在相關領域強到不合理卻從沒被排名認真對待的大學。Friedberg 當場反駁得也很好:這麼多年這麼多人進出,總會漏一點什麼吧。

這段我持保留態度,但他自己的定位講得很誠實:他說他在做 1944 年那個在克里夫蘭報紙上爆料洛斯阿拉莫斯存在的記者 Jack Raper,而 Friedberg 在做「後來 Jack Raper 怎麼了」。當年那則報導沒有任何後續,因為聽起來太瘋狂了。

AI 會去翻垃圾桶,這是我聽到最有意思的判斷

前面講了那麼多,如果只能留一段,我留這一段。

他說現在的 AI 是在一個有階級的語料庫上訓練出來的。生物學的權威是 Cell、Nature、Science,數學是 Inventiones、Annals、JAMS。這些期刊裝的是各個領域的「敘事」,也就是誰對誰錯的官方版本。

但垃圾桶也是一個語料庫。

所有被嗤之以鼻、被笑掉、被退稿的想法,加起來是另一個資料集。他預測 AI 很快會開始讀那些主流物理學家嘲笑過的東西,而發現與重構會發生在那裡。他甚至具體推想中國會怎麼玩:訓一個私有模型,給它一個前提假設「假設弦論是一個用來分散注意力的煙霧彈,那它是要擋住我們看見什麼?」然後讓模型往下推。

這個想法我覺得比他的物理主張本身更值得思考。過去三十年,人類篩選知識的成本極高,所以我們用期刊、用引用數、用同儕審查當作壓縮演算法。這些機制的副作用是把假陰性(正確但被否定的想法)永久埋掉,因為沒有人有時間去挖。AI 剛好把「重新檢查一遍所有被否定的東西」的成本壓到接近零。

當然,垃圾桶裡九成九九真的是垃圾。但如果篩選成本趨近於零,那個零點零一就不再是笑話了。這跟Nick Bostrom 談 AI 解決所有問題之後那篇的隱憂剛好接上:我們一直在擔心 AI 會不會做出人做不到的事,卻很少想 AI 會不會做出人「不敢做」的事。

停滯,可能救了我們一命

最後這段有點沉。

Friedberg 提出一個假說:也許正因為下一層的力量太恐怖,所以沒有人真的走到那裡,全世界不知不覺地繞開了。Weinstein 說他完全不同意這種樂觀,但他自己給了一個更冷的版本:物理的停滯,可能剛好讓人類活了下來,因為那個 boom 太可怕了。

他舉的例子讓人不太舒服。他說他在家關了兩年,起因是冠狀病毒的棘蛋白上被接了四個胺基酸,換算成核苷酸是十二個。十二個核苷酸放在正確的位置,就足夠讓地球停擺。這叫做高槓桿的科學。

他也提醒說,科學的槓桿遠比一般人想像的近。黑火藥的配方是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現在幾乎沒人知道,但它從來沒有變難。他問了一個很值得放進口袋的問題:如果有一種核武不需要離心機呢?如果有些事情高中生就做得出來呢?

這裡他用了 Walter White 當例子,因為 Breaking Bad 那場戲很多人有畫面:一個化學老師把一小塊看起來像結晶的東西往地上一丟,整個辦公室炸掉,對面的人完全搞不清楚剛才發生什麼事。他要講的不是製毒,是「一點點專業知識加上正確的幾何,就能製造不對稱的破壞力」這件事本身。

至於 AI,他的比喻是 Anthropic 在做的事情,等於是把 Hannibal Lecter 從人力派遣公司請來當你的顧問,推著病床、綁著約束衣、戴著面具送進你辦公室,然後跟你說這是你的新同事。他認為把 AI 當商品推向市場這件事,本質上是把一個軍事研究專案裝進每個人的家裡。這個比喻我覺得下得有點重,但考慮到模型權重已經開源、蒸餾已經商品化,那個約束衣事實上早就不在了。

我的判斷

老實說,這集有一半的內容我沒辦法驗證,尤其是關於 Renaissance Technologies 跟 UAP 的那部分。他自己也承認他在做一件會讓人覺得他瘋了的事。

但把物理的部分先擱在一邊,制度診斷那一半我認為站得住腳,而且不只適用於科學。任何一個把「反對主流的成本」設得比「附和主流的成本」高很多的系統,最後都會停止產生新東西。 這在學術界叫做同儕審查,在公司裡叫做績效考核,在投資機構裡叫做投資委員會,在社群媒體上叫做演算法。機制不同,結果一樣:正確但不合時宜的判斷,會在被證實之前先被消滅掉。

他最後給那些討厭川普所以拒絕跟這屆政府往來的博士們一個建議,語氣意外地溫和:去華府待幾天,說出那句危險的話,「我可以幫上什麼忙?」如果你不去解釋為什麼同倫論值得納稅人的錢,那決策桌上就永遠不會有人替它說話。

我自己還在消化的部分是,如果 AI 真的開始系統性地重讀那個垃圾桶,接下來十年最值錢的可能不是新的想法,而是把舊的錯誤判斷一個一個翻出來的能力。這件事聽起來很像投資,因為它本來就是。

這類把產業結構跟投資邏輯串在一起的內容,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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