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掉公司之後才是真正的考驗:Beautycounter 創辦人 Gregg Renfrew 的兩次墜落與一次反殺

賣掉公司之後才是真正的考驗:Beautycounter 創辦人 Gregg Renfrew 的兩次墜落與一次反殺

發布於
·15 分鐘閱讀
創業VC投資產業觀察商業美股併購品牌消費品Podcast

TL;DR

  • Gregg Renfrew 把 Beautycounter 做到十億美元估值賣給 Carlyle Group,五個月後就被自己創辦的公司開除
  • 接手的法國 CEO 撐了一年半被迫下台,公司一路燒到進入法拍,銀行反過來主動找 Gregg 問她要不要把公司買回來
  • 四十八小時內她做了決定,用幾乎是清倉價拿回 Beautycounter 的所有資產,把絕大多數員工資遣,從零再啟動新品牌 Counter
  • 創投圈最常忽略的事:賣公司不是終點,是把控制權交出去的開始,而 PE 對「成長停滯」的容忍度比你想像的還低
  • 「Growth at all costs」這句話景氣好的時候是火箭燃料,景氣一翻就變絞索,二零零零年的網路泡沫和二零二一年的後疫情都是同一套劇本

這集 Podcast 在講什麼

這集 How I Built This 在二零二六年五月四日上線,主持人是 Guy Raz,這個節目從二零一六年開播以來基本上已經是創業圈的口述歷史聖地。Guy Raz 之前是 NPR 的記者,後來把節目跟 Wondery 簽了授權,到現在訪過超過兩百位創辦人。節目的調性是讓創辦人自己慢慢講故事,從家庭背景一路鋪到創業最痛的時刻,所以一集動不動就七十分鐘,但細節密度高到適合做案例研究。

這集的來賓 Gregg Renfrew 是 Beautycounter 的創辦人,現在是 Counter 的 CEO。Beautycounter 二零一三年成立,主打「Clean Beauty」,也就是去掉化妝品產業常見的爭議性化學成分,但又要做出能跟 Estée Lauder、L'Oréal 對打的高端表現。她在二零二一年把公司以十億美元估值賣給私募巨頭 Carlyle Group,五個月後被踢出 CEO 位置,二零二四年四月用個人積蓄把公司從法拍買回來,二零二五年六月用 Counter 這個新名字重啟。Gregg 之前還做過 The Wedding List(賣給 Martha Stewart)、被 Tommy Hilfiger 太太用快遞員當面開除過 CEO,整個職業生涯基本上就是「失敗集數比成功集數多但還是活著」的範本。

賣公司不是終點,是把方向盤交出去的瞬間

很多創辦人把「被收購」想成跑馬拉松最後的那條紅線。Gregg 親身示範了另一個版本:紅線過了之後,賽道才剛換場,而且新賽道的規則是別人寫的。

Carlyle 二零二一年五月二十日簽約。那是疫情解封的前一個月,整個美國正在大規模重啟。Beautycounter 那年夏天的銷售開始軟,原因其實很合理:消費者把預算轉去買牛仔褲跟訂機票,連帶 Beautycounter 那六萬個品牌代表也終於能帶家人去度假,整個分銷網絡的能量被分散掉。Gregg 自己也承認,疫情的後遺症她沒處理好。

但 Carlyle 看到的不是這層脈絡,他們看到的是 KPI 沒達標。Gregg 在訪談裡的描述很關鍵:「我跟他們說深呼吸,這會在秋天回穩,不要現在做出魯莽決定。」結果十月份,Carlyle 直接通知她:他們要找新 CEO。

這段我看完想了很久。PE 不是 VC,他們的時間表更短、容忍度更低、也更不在意你跟品牌的情感連結。當你拿了人家六億美金,這筆錢的成本就是你的決策權。這跟之前在 Klarna CEO 砍掉一半員工的故事 裡看到的邏輯不太一樣,Klarna 那邊是創辦人主動激進改造,這邊是 PE 直接動手。創辦人手上沒股權多數,連話語權都會在六個月內蒸發。

被快遞員開除的 PTSD 又重演了一次

Gregg 講她在 Best & Company 被 Tommy Hilfiger 老婆用快遞員當著整個團隊面開除那段,我看到時想說好誇張,後來看到 Carlyle 的劇本,發現其實沒誇張多少,差別只是 Carlyle 比較會用法律語言包裝。

接手的法國 CEO 叫 Marc Array,從 L'Oréal、Shiseido 過來。Gregg 描述他「完全不打算用我的歷史知識,要照他自己的方式做」。這是 PE 最常做的人事操作:找一個產業老將進來,但這個老將通常不會花時間理解你十年積累的細節。一年半後 Marc 被請辭,公司繼續往下滑。

中間有一段值得拉出來:Gregg 還是這家公司的股東,所以即便心裡很不爽,她不能對外講 Carlyle 的壞話,因為那會傷到她自己持股的價值。她得在 Instagram 看到「我剛買了 Beautycounter 支持你」的留言時,假裝一切都好。這種「你還是股東所以你得閉嘴」的處境,是創投圈很少人講的後遺症。

四十八小時的決定,全家積蓄壓上去

故事最反直覺的轉折在這裡。

Beautycounter 進入法拍程序,債權銀行是 Bank of America 和 J.P. Morgan Chase 領頭的聯貸團。按理說銀行要做的事就是處理掉資產收回部分本金,但 Bank of America 主動找上 Gregg 的律師,說了一句聽起來很不像銀行會說的話:「我們相信這個女人和她創造的運動,如果她想拿回品牌,我們願意賣給她。」

Gregg 那時人在邁阿密春假快結束,週日晚上接到電話,四十八小時內要決定買不買、要籌多少錢。她跟丈夫小孩坐下來談,女兒哭著說「媽你不能讓這一切就這樣死掉」,然後她拿出家庭積蓄,加上幾個老投資人加碼,把資產買下來。

她買到的是什麼?產品配方、品牌名稱、庫存、舊行銷素材、網站。基本上是一個品牌的骨架,但沒有現金繼續營運,所以絕大多數員工被資遣,沒有資遣費,沒有醫療保險。她自己形容這是 horrendous,我相信她。

這個劇本之所以罕見,是因為大部分創辦人賣掉公司後就再也碰不到。能用清倉價買回自己一手做出來的品牌,需要三個條件同時成立:銀行內部有人記得你、PE 已經完全放棄、你還有現金跟意志力。少一個都辦不到。

「Growth at all costs」是同一套劇本演了兩次

Gregg 在訪談裡有一段反思我覺得每個募過資的創辦人都該記下來:

投資人那時候很 bullish,一直說 let's go let's go let's go,要我們不計代價成長。情況好的時候這沒問題,但只要風向一轉,不管是不是你的問題,你已經滑得太遠收不回來,就完了。

這句話她在講二零零零年 The Wedding List 倒掉的那段,但同樣的劇本在二零二一年的 Beautycounter 又重演一次。差別只是這次的金主是 PE 不是 VC,崩盤的觸發點是疫情解封不是網路泡沫,但動力學一模一樣:高速擴張的公司在風向反轉時失去煞車能力。

這個道理 Roblox 創辦人 David Baszucki 在 Founders Podcast 上講過完全相反的版本,他堅持公司燒不到一千萬美金就要 cash flow break even,二十多年的長期主義就是這樣熬出來的。一個是「拿錢拿到手軟然後被風向掃下來」,一個是「自己控制節奏不被風向左右」,兩種劇本都有人成功,但後者活得久很多。

AppLovin 的 Adam Foroughi 在 20VC 上分享的那種「砍掉一半員工反而成長更快」的紀律,跟 Gregg 從 Carlyle 那邊學到的反向教訓也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創業的鋸齒成長很容易讓你誤以為直線成長才是正常,但你最該擔心的不是成長速度,而是當成長停下來時你還有多少自主權。

Clean Beauty 為什麼還沒被解決

撇開公司治理的部分,Counter 重啟的核心命題其實沒變:化妝品產業的「Clean」這個詞還是沒有定義。

Gregg 自己很坦白:「Clean 今天什麼都不是,每個品牌都在說自己是 Clean。」這跟食品產業的 USDA Organic 不一樣,化妝品的監管寬鬆到任何人都可以宣稱自己「乾淨」「天然」「環保」。Beautycounter 當年在做的事,是試著建立一套自己的標準,把含有爭議成分的配方排除,再用社群代表去把這個概念傳出去。

這個論述其實很適合 AI 時代的品牌做法。當監管跟不上、消費者資訊過載、人人都在喊一樣的口號時,「值得信任的人推薦給你的東西」這個機制反而會更值錢。Beautycounter 全盛期六萬個社群代表的本質是分散式的口碑網絡,每個代表都是品牌的活廣告。新版的 Counter 收掉了 MLM 那種「拉下線抽佣」的結構,只保留個人佣金加首購獎勵 40%,邏輯更乾淨,也更接近現代 affiliate marketing。

寫到最後

整集聽下來,最讓我有感的不是 Gregg 怎麼把公司做到十億,而是她怎麼處理被踢出去之後那段時間。她沒有公開罵 Carlyle,沒有發 op-ed 控訴前任 CEO,因為她還是股東,這些事都做不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到對方撐不住主動找她回來,再等到銀行願意把資產賣給她。

這個時間軸從二零二一年十月被踢出,到二零二四年四月買回品牌,整整兩年半。對一個創辦人來說,兩年半的「我還在這個產業但我不是這家公司的人」是一種很特殊的折磨。Gregg 在訪談裡用「跟分手後好不容易走出來,對方又打電話來」來形容回鍋當 CEO 那一刻的感覺,我覺得這個比喻準到讓人發抖。

如果有什麼可以從這集帶走的,大概是兩件事:第一,賣公司前要先想清楚你願意承受多少「失去自主權」的成本,因為那個成本在簽約那天才開始發生。第二,當所有人都告訴你 growth at all costs 的時候,記得問一句「然後呢?」,因為「然後」通常才是真正決定你能不能活下來的部分。

如果這類創業者復活的故事你有興趣,我會持續在 wilsonhuang.xyz 寫這類產業觀察跟訪談精華,歡迎訂閱不漏接。

Sources: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