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laji 在 a16z 的兵棋推演：當槍管不再有用，剩下的牌只有「說服」

TL;DR

• Balaji 把世界拆成兩股力量：network（網路）跟 state（國家）。在美國是 network 壓過 state，在中國是 state 壓過 network，這個對照是整集的骨架。
• 左派以為錢無限，右派以為權力無限。Balaji 說兩邊都不懂「稀缺」，左派不懂實體世界的資源有限，右派不懂數位世界裡你得先說服別人。
• 美軍的彈藥撐不過台海衝突第一週，長期戰更被中國的產能輾壓。Stephen Glinert 從晶片封裝、磁鐵產能講到一個殘酷結論：美國單靠自己拿不回製造業優勢。
• 解法只有一個，叫「反霸權聯盟」，但川普政府正在親手把盟友一個個推開，從加拿大到新加坡都被得罪。
• Balaji 的出路是 internet-first，用去中心化、加密、自由的網路組一個全球技術資本主義聯盟，去「平衡」而不是「打敗」中國。

這集在 2026 年 6 月 3 日上線的 a16z Podcast，是他們新節目 MTS 的一集，主持人是 Theo Jaffe 跟 Sofia Puccini，找來兩位重量級來賓對談地緣政治跟科技權力的轉移。第一位是 Balaji Srinivasan，前 Coinbase 技術長、前 a16z 合夥人，寫了《The Network State》那本書，去年在新加坡旁邊的馬來西亞 Forest City 開了一間 Network School，把「網路國家」從理論做成實驗。第二位是 Stephen Glinert，半導體跟供應鏈創業者，做過製造業優化 AI 公司 Kinta AI，現在在做一間還沒公開的半導體新創。一個負責理論跟願景，一個負責把供應鏈的殘酷現實攤在桌上，這個搭配讓整集對談特別有張力。

先搞懂這條軸線：network 對上 state

Balaji 整套思考的起點，是把世界拆成兩極。一邊是 network，網路、雲端、由下往上、國際主義、資本主義。另一邊是 state，國家、土地、由上往下、民族主義。這兩股力量像北極跟南極，中間有無數的過渡地帶，而所有的衝突，本質上都是這兩極在拉扯。

他舉的例子很直接。在中國，state 贏了 network。習近平在馬雲還沒來得及威脅到他的權力之前，就先把馬雲收拾了。在美國，至今 network 還壓著 state。你想想，政治的上游是什麼？是 X。接管金融體系的是什麼？是 crypto 跟穩定幣。美國經濟現在的核心是什麼？是 AI 跟資料中心。2021 年川普被各平台封鎖的時候，他的政治能量就消風了，等他被重新放回平台，能量又回來了。

這個框架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解釋了為什麼網路明明是當代最重要的力量，卻一直被低估。Balaji 引用 Orwell 那句話，看清眼前的東西需要極大的努力。網路就在你鼻子前面，從你早上張開眼到晚上閉眼，甚至連睡眠都在被它追蹤，正因為太無所不在，反而看不見。

他想推的詞叫 internet-first。這是個雙關，技術上像大家講的 mobile-first、AI-first，政治上則對應 America-first、你的國家 first。Balaji 說自己的意識形態就是 internet-first，一種全球技術資本主義，他認為這是民族主義跟社會主義之外，唯一能規模化的第三條路。關於他這套「先上鏈、先驗證」的世界觀，之前在Balaji Srinivasan 談媒體新戰場：Go Direct 不夠，還要 Prove Correct有更完整的鋪陳，這集等於把同一套邏輯套到地緣政治上。

你不是住在地址裡，你住在網路的中心

有個觀念值得單獨拉出來講。Balaji 說，你其實不是住在你的實體位置，而是住在你的網路的中心。

他的論證很簡單。如果你畫一個一百公里的圓，跟你列出你最常聯絡的一百個人，後者對你的重要性通常遠遠大於前者。那一百個人可能是遠端同事、網路上認識的人、世界各地的供應商。地理早就不是組織人類的主要機制了。

這件事打破的，是 1648 年西發里亞和約以來維持了四百年的規則：地理決定文化，文化決定法律。住得近的人共享文化，所以共享法律。但現在你跟鄰居住同一棟公寓，文化可以南轅北轍。這就是為什麼大家對法律的看法分歧越來越大，吵架越來越兇。

你住在網路的中心，不是住在你的地址裡。

主持人的逆襲：你的伺服器會被炸掉

對談裡有個很關鍵的反問。主持人提到一個網路上的對手（Balaji 戲稱「羅馬頭盔哥」）的論點：網路國家終究有實體位置，資料中心終究蓋在某個地方，如果美國或中國這種超級強權想毀掉一個網路原生社群，它們有槍，你沒有。

Balaji 的回應分兩層。第一層，網路本來就是為了抵抗核打擊而設計的去中心化結構，你要炸，得把全世界每一個資料中心都炸掉，你炸得掉 Bitcoin 嗎？

但更誠實的是第二層，連 Stephen 都跳進來補刀。國家確實可以「接管」大多數人的網路，中國對 99% 的人就做到了，歐盟用 GDPR 主張管轄權，新加坡會封鎖某些搜尋。所以網路跟國家之間的張力是真實存在的。

Balaji 沒有迴避，他承認這是 network 跟 state 的對抗。他用中世紀教宗跟皇帝的拉鋸來類比，教宗沒有軍隊，卻能對皇帝施加意志，直到 Charles V 夠強了，直接洗劫羅馬。所以不是國家永遠贏，因為還有宗教改宗這種事，筆有時候真的比劍強。Google 從來沒開過一槍，照樣變成巨無霸。

他補了一個我很喜歡的比喻：network 是神經系統，state 是身體。如果神經系統不協調身體，或者像美國現在這樣有兩個網路把國家往兩邊扯，那身體再壯也動不了。就像 Christopher Reeve，演超人的那個演員，一身肌肉，從馬背上摔下來癱瘓了。空有 state 的身體，沒有 network 的神經，照樣動彈不得。

左派以為錢無限，右派以為權力無限

這是整集我認為最值得收下的一段。

Balaji 說，左派裡很多人以為按個鈕就能終結遊民跟貧窮，把 Elon 的錢全拿走分掉就好。他們不做數學，不懂實體世界的資源是稀缺的，也不懂貨幣是稀缺的。他們以為政府是個取之不盡的「豐饒之母」，government 是 god，要什麼有什麼。

右派則是一個對稱的版本。如果說左派以為錢無限，右派就是以為權力無限。右派不能打從心底理解「我得去爭取選票、爭取政治支持」這件事。左派不懂實體世界的稀缺，右派不懂數位世界的稀缺，不懂你得讓一大群人真心同意這是件好事，你不能拿槍指著每個人。

他批評那個很紅的 fix everything button 迷因，按一個鈕就恢復法律與秩序、解決一切。Balaji 說這裡面確實有真理，但被漏掉的是：那些抱著壞點子的人，你得先用「說服」把壞點子從他們腦袋裡解除安裝，按鈕才造得出來。

他講了一句話我覺得是整集的核心：

法律 99.999% 的時間都不涉及開槍。動用武力是極度罕見的邊緣情況。

左派不懂武力是最後的底線，這是真的；但右派不懂武力不是天天用的東西。這個對稱的盲點，Balaji 把它講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Stephen 把供應鏈的殘酷攤開來

如果說 Balaji 負責框架，Stephen Glinert 就負責把冰冷的數字砸在桌上。

他的核心論點是：問題不在於「美軍是中國製造的」，而在於中國的生產產能，尤其是未來那種全自動化戰爭需要的東西，強到不成比例。他舉了磁鐵製造，全球大概 93% 在中國，而任何自動化武器都需要它。你去問任何一家機器人新創，他們都會跟你說在美國什麼都拿不到，PCB 製造中國做得更快更好產能更大。

短期衝突，台海五五波，誰知道。但長期戰，中國會在產能上輾壓美國。Balaji 補了一張更狠的圖：美軍某些長程飛彈的庫存在台海衝突第一週就會見底，台灣的反艦飛彈也一樣，根本撐不到長期戰，幾乎是瞬間歸零。這跟之前在中國一年能生產 40 億架 FPV 無人機講的產能不對稱，是同一個故事的不同切面。

Stephen 用一個晶片封裝的例子講透「自己幹不來」。你做一顆晶片要封裝，美國的封裝廠又貴又少，你得去馬來西亞或新加坡，而那邊的封裝廠很多是中國公司持有的。再往上你需要特殊的陶瓷材料，美國公司根本看不上那種超低毛利，不肯做。想拉回來？得去墨西哥找願意接受低毛利的人。所以如果你把跟墨西哥的關係搞爛，這條路也斷了。

兩人在這裡有個很真實的小摩擦。Balaji 主張要先把整個供應鏈的「資料結構」畫出來，他說那是一張巨大的網路圖，這個供應商生產什麼、被哪個工廠採購，美國根本沒有這張全景圖，而中國八成有，可能一條 SQL 查詢就印得出來。Stephen 一度打斷說這點沒意義，講完那個晶片封裝的例子後又自己收回來，說其實同意。這種來回讓對談很真，不是那種互相吹捧的場子。

反霸權聯盟，跟正在被引爆的盟友關係

Stephen 反覆強調一個論點，引用 Rush Doshi（《The Longer Telegram》的作者）：美國要平衡中國，唯一可行的辦法是「盟友的重量」。光靠自己，就算十年做對每件事也追不回來，2036 年都不可能跟中國平起平坐。你得跟日本、韓國、法國、德國維持關係，建一個能調用全世界其他國家產能的反霸權聯盟。

問題是，這些關係正在被一個個引爆。Stephen 舉了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例子：國務院有個叫 PAC Silica 的計畫，很聰明，想拉新加坡進美國的軍事供應鏈。新加坡說好啊我們想加入對抗中國的聯盟，結果美國轉頭就對新加坡發起反傾銷的貿易調查。新加坡人整個傻眼，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操作。

Balaji 用免疫系統來解釋這種荒謬。極端民族主義者的免疫系統過度活躍，把所有非美國人都標記成敵人，卻又蠢到把 Elizabeth Warren 這種人標記成「美國人」因此是朋友。結果就是把朋友變成敵人，把敵人變成朋友。

最經典的案例是加拿大。川普一直嚷嚷要併吞加拿大、把它變成第 51 州，結果本來穩贏的加拿大保守黨候選人 Pierre Poilievre 被打爆，自由黨的 Carney 大逆轉勝出，等於是 MAGA 親手把一個對川普友善的保守派推下台。Balaji 說這種行為成本極高、收益是零，因為它把朋友變成敵人，還給敵人送上新朋友。

最壞的劇本，跟 Balaji 留的那條活路

對談後段越聊越黑。Stephen 描述了一個他稱為「海洛因結局」的劇本：歐洲跟加拿大被中國去工業化，像吸毒成癮者一樣慢慢失血。加拿大拿到中國的基建、中國的電動車，本土製造業死掉，變成資源出口國，電網跟基礎設施全被中國持有，活像一個非洲國家。然後美國一邊是親中的鄰居，另一邊是衰敗的歐洲，被包圍，最後只能跪下，而且是最後一個跪。

Balaji 還加了一層更內部的觀察。他說美國正在進行一場升溫中的「冷內戰」。藍營跟紅營在社群上早就老死不相往來，blue sky 跟 X 把人分成兩個世界，所謂的「數位分裂」已經發生。他提醒，環顧歐亞大陸的歷史，韓國分裂成南北、中國國共內戰、印度分治、俄國內戰，這些社會在某個時刻都左右徹底翻臉打過一場，他認為這事也正朝美國走來。

不過 Balaji 終究不是來唱衰的，他自稱是 reality shill，現實的死忠粉，先講壞消息、撕 OK 繃、給我直球，這是任何 CEO 每天醒來該有的態度。他留的那條活路，就是回到 internet-first：用去中心化、加密、自由的網路，組一個全球技術資本主義的聯盟，目標是「平衡」而不是「打敗」中國。

兩位來賓在結尾其實沒談攏。Stephen 還是想把那個由真實國家組成的反霸權聯盟拼起來，覺得有點 blackpilled 但還在拉；Balaji 則押注自由網路。但他們都同意一件事，就是不要一個由中國統治的世界，兩個人都愛自由。

我的幾個想法

聽完這集，我覺得最有價值的不是那些末日劇本，而是 Balaji 那個「左派以為錢無限、右派以為權力無限」的對稱框架。它把網路上一堆吵到面紅耳赤的爭論，一刀切到同一個根源：兩邊都不懂自己領域以外的稀缺。這種能把複雜邏輯抽象成一個對稱模型的能力，本身就很值錢。

當然要留意，Balaji 是出了名的能言善道，他的框架漂亮歸漂亮，但「network 平衡 state」這套說法，到底是真的有結構性力量，還是一個技術樂觀主義者的自我安慰，這點我自己也還在想。Stephen 那些供應鏈數字反而更難反駁，磁鐵 93%、晶片封裝、彈藥撐不過一週，這些是硬資料，比任何框架都更有重量。

如果要說一個 takeaway，大概就是：在一個槍管越來越不管用的世界，說服力會變成真正稀缺的資源。這對國家是這樣，對你我經營任何東西，其實也是。

這類橫跨地緣政治跟科技的長對談我會持續整理，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