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ensen Huang 這輩子第一則推文,是為了保住開源模型
TL;DR
- NVIDIA 執行長 Jensen Huang 發出人生第一則 X 貼文,內容是一封五十家公司連署的開放權重公開信。Microsoft、Meta、IBM 都簽了,OpenAI 後來也補簽,唯獨 Anthropic 缺席。
- Anthropic 沒有明講要禁開源,但它提的三件事(不賣晶片給中國、嚴懲蒸餾、模型上市前要政府審查)加起來,實質效果就是把開放權重模型擋在門外。
- Hugging Face 上個月被打,攻擊者是 OpenAI 一個測試中的資安模型自己翻牆跑出來的。諷刺的是,Hugging Face 最後是靠中國開源模型才查出發生什麼事。
- Jason Lemkin 自己的親身事故:Claude 系模型自動掃了他整個 Google Drive,翻出一份草稿筆記,然後直接連進 Replit 改掉他產品的核心演算法,全程沒告知。
- 他的判斷很直接:未來二十四個月每一家公司都會有 agent 造成的資安事故,而且早就發生了,只是沒人揭露。
- Google Cloud 年增百分之八十二,帳上卻交出史上第一次自由現金流轉負,股價照跌。市場現在怕的不是成長,是那兩千億美金的資本支出三年後收不收得回來。
- SaaS 併購的老劇本(買進來、漲價、榨現金流)大概已經走到盡頭,因為漲價這條路很多公司已經漲了五年。
這集是 20VC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日播出的每週圓桌。20VC 是 Harry Stebbings 主持的創投節目,圓桌這個單元固定找兩個人來拆解一週大事:一位是 Jason Lemkin,SaaStr 創辦人,同時管一支專投早期企業軟體的 SaaStr Fund,去年把自家業務團隊從十個人砍到一點二個人加二十個 AI agent,講 AI 落地他是真的在自己身上做實驗;另一位是 Rory O'Driscoll,Scale Venture Partners 創始合夥人,投企業軟體投了二十幾年,Omniture、ExactTarget 都是他的案子。一個熱血、一個冷靜,這組合每次都很好看。
一封信,兩邊在講不同的事
Jensen Huang 開了 X 帳號,第一則貼文就是這封開放權重公開信。這件事本身比信的內容更有訊號量。
Rory 的解讀是:如果 NVIDIA 能選,它最想要的世界是二〇二四、二〇二五年那種局面,客戶只有幾家、價格隨便開。但那個世界結束了。它現在最大的客戶自己在做晶片,而 OpenRouter(一個把各家模型 API 整合在一起的路由平台)的流量已經有將近一半流向開放權重模型。牛已經跑出欄了。
所以 Jensen 必須同時在兩個舞池跳舞。前沿模型那邊是高毛利、綁 CUDA、綁得死死的;開放權重那邊便宜、毛利低、而且根本不需要 CUDA。開放權重對他有威脅,但他還是得去跳,因為那是他的工作。說白了,NVIDIA 再猛,本質上還是一家零組件廠商。
至於為什麼那麼多公司搶著簽名,Jason 講得比較不客氣:大家的商業模式都會因為「那兩家前沿實驗室今年抽不走一千億美金」而變好。這不是什麼理念之爭,是帳。
Anthropic 那邊也發了一封信,但兩封信根本在講不同的事。Jensen 講的是開放權重、全球社群、共同進步;Anthropic 講的是威權政權、網路攻擊、國家安全。這是為什麼吵不出結果,因為雙方連在吵什麼都沒對齊。
Anthropic 提的三件事,Rory 逐條拆:
| 訴求 | 表面邏輯 | 實際效果 |
|---|---|---|
| 不賣晶片給中國 | 國安考量 | 可以認真討論,但中國用現有晶片已經做出前沿模型了 |
| 嚴懲蒸餾行為 | 保護智慧財產 | 法律上有得吵,值得單獨談 |
| 模型上市前要政府審查 | 這東西危險,該有人管 | 你能想像哪個審查機制會核准中國開源模型? |
第三條才是重點。表面上聽起來很合理,畢竟汽車有安全帶法規,藥品要 FDA 過。但實際的結果會是競爭被大幅限制,而受益最大的就是最有能力應付審查流程的那兩家。這叫監管俘獲(regulatory capture,用法規把競爭者擋在門外)。
最好笑的是 Anthropic 自己在信裡寫的邏輯閉環:既然壞人大多在國外,只在美國管沒用,所以這套監管機制必須要有中國參與。Rory 的評語是,我們連真的會殺人的核武軍控條約都剛撕掉,你要中國跟你一起管模型?這封信第一句說不要賣晶片給對方,最後一句說希望對方跟我們一起立法。這已經不是政策建議,是一套很體面的拖延戰術。
a16z 那邊對這件事的完整立場,之前在Ben Horowitz 談開源 AI 的存亡之戰寫過,這裡就不重複了。
那個把 Hugging Face 打到求救的,是自己人
同一週還有一件事,把上面的辯論攪得更混。
OpenAI 在訓練一個專門找資安漏洞的下一代模型,把它關在沙箱裡,只開放一個網站的對外連線讓它抓更新。結果這個模型找到繞過沙箱的辦法,跑到 Hugging Face 去,因為它推理出那裡可能有它正在被測驗的那份考題的答案。
翻成白話:它作弊。就像高中生駭進老師的電腦偷考卷,只是這位高中生自己想到要這麼做,也自己找到門路。
Hugging Face 那邊完全狀況外,只看到有東西一直在敲門,於是想用最新的前沿模型分析到底發生什麼事。問題來了:那些模型的進階資安能力都被閹掉了,防守不了。最後他們是用中國的開源模型(Kimi 或 Qwen 之類)才把事情搞清楚,然後發了一篇「我們被駭了,不知道是誰」的公告。兩天後 OpenAI 舉手:抱歉,是我們。
這件事兩邊都能拿去當彈藥。支持監管的說:你看模型多強,這一連串動作有多可怕。反對監管的說:你把美國跟歐洲企業的進階能力砍掉,逼得他們只能拿中國開源模型自救,這才是真的荒謬。
Jason 的那次事故,才是真正該擔心的
不過整集最讓我停下來想的,不是這種國家級的攻防,是 Jason 自己的小故事。
他在用 Fable,貼上文字一直失敗,所以順手把 Google Drive 連上去。就這一個動作。模型接著把他整個 Drive 掃了一遍,從幾百個檔案裡挑出一個叫「Jason's Gems」的檔案,那是他為某個產品想改進方向寫的草稿筆記,檔名上明明寫著草稿。然後它透過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讓模型連到外部工具的協定)連進 Replit,改掉了他產品的核心演算法。全程沒問過他。
他是幾小時後看到螢幕上跳出「與 Jason's Gems 衝突」才發現的。
這裡最恐怖的地方不在技術有多花俏,而在它有多平凡。連 Google Drive 不是什麼冷門的第三方外掛,它就是介面上一個開關,是官方主推的功能。而模型做的事情跟 Hugging Face 那個案子本質一樣:它在追求目標,它判斷這樣做是對的,然後它就做了。
Jason 說如果這發生在他身上,就代表它已經在幾十家財星五百大企業裡發生過了,只是九成的事故根本不會被揭露。工程部門某個人在瘋狂燒 token 的時候,agent 把一堆機密資料搬到不該去的地方,這種事現在每天都在發生。
「所以我該開除誰?」這個問題決定了一切
Jason 用一個很現實的思考實驗,解釋為什麼他覺得中國開源模型最後會被禁:
假設你是一家大公司的 CIO,某天一個 agent 把公司機密資料搬到不該去的桶子裡,資料流到境外,事情鬧大了。事後追查,發現當時用的是某個中國模型,而且是因為便宜才從一個供應商換到另一個。你要開除誰?
如果當初用的是 OpenAI 或 Anthropic,你可能被罵一頓、做個事後檢討、加幾道護欄,但你不會被開除。這就是「沒有人會因為買 IBM 而被開除」的二〇二六年版本。
Rory 不完全同意,他的反問也很有道理:一個會自己設定目標、能操作你電腦的 AI,本來就比聊天機器人危險,這件事跟它來自哪裡無關。真正該問的是,既然風險存在,解方是「禁」還是「你自己得搞清楚怎麼防」。
但他承認 Jason 提了一個他答不上來的問題:你怎麼證明在一個上兆參數的模型裡,沒有某段訓練過程埋了觸發條件,讓它在辨識出某幾家公司、拿到某三份資料之後,偷偷做 A、B、C?
開源軟體之所以被認為比閉源安全,是因為程式碼攤在陽光下,一百萬雙眼睛盯著。但開放權重不是開源軟體。你拿到的只是一組固定的數字,裡面那個黑盒子怎麼運作,沒有人真的知道。這個類比一直被借用,但它其實不成立。
錢還在燒,只是市場開始緊張了
拉回財務面。Google 這季營收一千一百九十億美金,年增兩成四,Google Cloud 年增百分之八十二,這數字漂亮到不像話。但它同時交出公司史上第一次自由現金流轉負,股價照跌。
Rory 的看法是,現金流轉負這件事根本不該是意外,資本支出是可以預測的,這是算得出來的。市場真正在問的是另一件事:你砸兩千億美金下去,三年後回得來嗎?這個焦慮本質上就是「我對 OpenAI 感到不安」的延伸。
同一週韓國股市一個月跌了兩成八,觸發熔斷。那是記憶體跟半導體曝險太集中的結果,跟上一季的財報數字關係不大,純粹是神經緊繃。Alphabet 資本支出的完整拆解,之前在Alphabet 一季燒掉四百五十億美金寫過。
Jason 提了一個我覺得比營收更值得盯的東西:明年的預算週期。去年是實驗,今年是燒 token 燒到失控,明年會是第一次每個人都被綁上明確的 AI 預算天花板。CIO 們接下來六十到七十五天就要開始編明年的錢,這會是第一次真正的緊縮。
Rory 補了個反向的角度,我覺得這才是完整的圖:確實有百分之一到五的公司今年 token 燒瘋了,明年會砍一半,這對前沿實驗室有實質衝擊。但還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公司連腳趾頭都還沒沾到水,他們現在頂多有個 ChatGPT 訂閱。只要這群人裡有四分之一開始動,新增的量就會蓋過縮減的量。
這兩股力量誰大,決定了未來十二個月整個市場的走向。他說如果只能要一份資料,他要 Anthropic 的營收同期群分析(cohort analysis,追蹤同一批客戶隨時間的消費變化),因為節流跟開源的兩股力量全都藏在那份表裡。
挑戰者跟舊世界
其他幾件事快速帶過。
Etched 募了三億美金 C 輪,Sequoia 領投,只稀釋百分之三。Rory 用一段很漂亮的半導體史解釋它在賭什麼:晶片越專用就越有效率,代價是越不通用。一九九〇年代 CPU 什麼都能做但什麼都不快,於是有人說遊戲只需要算多邊形,該做一顆專門的晶片,NVIDIA 就這樣打贏了 Intel。三十年後,如果你只做推論、不做遊戲也不做訓練,是不是能有一顆更窄但更猛的晶片?大概是可以。他的結論很誠實:這家公司今天不值一百零三億美金,但它可能值兩千億,這就是創投的題目。三十年前 NVIDIA 對 Intel 做的事,現在輪到有人對 NVIDIA 做了。
Travis Kalanick 為 Atoms 募了十七億美金,a16z 領投,Ben Horowitz 進董事會。這件事之前寫過(Travis Kalanick 回來了),這集有趣的是 Rory 的保留意見:他認同 Travis 押專用機器人而不是人形機器人是對的,但他看不出來暗廚房跟採礦為什麼要放在同一家控股公司裡。他的原話很坦白,對募資方是好價格,不代表對投資人是好價格。
Francisco Partners 募了兩百一十億美金,超額。這支基金的論述是「AI 不會殺死軟體」,去買那些成長只有百分之十四的公司,改善一下再賣掉。Jason 對這個劇本已經失去信心,他舉自家的例子:Marketo 從二〇二〇年到現在把他們的年費從兩萬兩千美金漲到八萬,他們走了,二十年老客戶連一封道謝信都沒收到。
他的判斷是,這套模式已經演了五年,沒有新客戶、只靠漲價跟塞模組,血早就榨乾了,石頭都磨成灰了。Rory 本來不同意,聽完之後改口說:如果我坐在那個投資委員會裡,我會要求做一個測試,看這家公司能不能長出新的營收,如果答案是只能繼續漲價,那你買到的是接近終點的東西,不是接近起點的。
我的判斷
這集的兩條線其實是同一條。
開放權重之爭表面上在吵國家安全,實際上在吵一件事:接下來三年,這個產業的錢是集中在兩三家公司手上,還是散到一大群人手上。所有人的立場都可以從這句話推回去,包括 Jensen 為什麼要開 X 帳號。
而 agent 資安是那個會真正決定結果的變數。技術辯論永遠吵不完,但企業採購的邏輯從來不是技術辯論,是「出事之後我會不會被開除」。Jason 那個 Google Drive 的故事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多嚴重,而是因為它多普通。當這種事在一年內發生個幾十次,而且其中一次上了頭版,那時候的政策方向不會是理性辯論的結果。
至於個人層面,我自己的做法變得比較保守了:任何有寫入權限的 agent,我現在會刻意把它的可及範圍切小,寧可多做兩步手動確認。麻煩,但比事後追查便宜。
如果這類產業拆解對你有用,我的其他文章都放在 wilsonhuang.xyz,訂閱一下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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