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錢藏進人群裡：Josh Swihart 談 Zcash 為什麼是這場隱私戰爭的最後防線

TL;DR

• Zcash 的隱私池（shielded pool，用零知識加密把你的餘額和交易紀錄藏起來的那塊空間）兩年內從占總供給的 11% 衝到 32%，這個數字才是 Josh 眼中真正的 alpha，比幣價更值得盯。
• ZODL 從 Electric Coin Company 拆出來變成私人公司，募了兩千五百萬美金，投資人包括 Paradigm、a16z、Winklevoss、Coinbase Ventures，陣容嚇人。
• Naval 那句「Bitcoin 是對抗美元的避險，Zcash 是對抗 Bitcoin 的避險」，正好打中一批開始懷疑 Bitcoin 被 TradFi 收編的人。
• 情報機構其實樂見社會搬上鏈，因為追蹤變簡單了。這件事聽起來很爽，但仔細想會背脊發涼。
• 隱私不是有或沒有的開關，是一條光譜，重點是「你選擇揭露什麼」。

這集 Bankless 在 2026 年 6 月 1 日上線，主持人找來 Josh Swihart 聊 Zcash 這半年的甦醒。Bankless 是加密圈最老牌的 podcast 之一，主打以太坊和 DeFi 的深度訪談，主持人 David 跟 Ryan 在圈內算是教父級的存在。Josh Swihart 是 Zcash Open Development Lab（簡稱 ZODL）的創辦人兼 CEO，這個實驗室是原本 Electric Coin Company（ECC，地位類似 Zcash 版的以太坊基金會）核心工程與產品團隊的新家。Josh 之前就是 ECC 的 CEO，今年初整個工程團隊因為治理糾紛集體出走，才另起爐灶成立 ZODL，並在三月對外宣布完成兩千五百萬美金的種子輪。

先講一個我自己的時間軸感受。我 2017 年進加密圈的時候，如果你問我 2025 年的 crypto 長什麼樣，我大概會說「到處都是隱私」。結果現在回頭看，根本反過來。我們之前在北韓駭客已經坐在你的 DeFi 開發團隊裡那篇聊過 TRM Labs 的 Ari Redbord，他講過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觀察：FBI、CIA、OFAC 這些情報機構其實滿樂見社會搬上鏈的，因為這樣追蹤金流變得更容易。Josh 在這集講的，基本上就是這件事的另一面。

一個做過監控系統的人，為什麼跑去做隱私

Josh 的出身很有意思。他在加入 Zcash 之前，做的是廣告科技裡的資料追蹤和態勢感知，甚至更早還用衛星影像、空拍、無人機影像去萃取資料，拼湊地面上可能發生什麼事。後來他跟那套系統的架構師合作另一個專案，這是在 Cambridge Analytica 醜聞爆發之前的事，他們靠彙整公開資料，就能對一個人有極高把握的側寫：你是誰、你小孩是誰、你住哪、可支配所得多少、工作做得好不好。

關鍵在於，這些全都是大家「自願」貼到網路上的東西。

說白了，一個親手蓋過這種側寫機器的人，最清楚公開資料攤在陽光下有多危險。所以 2016 年他想跨海匯錢給一個在印度、被銀行體系拒於門外的朋友，被 Western Union 擋下來之後，他第一個念頭不是用 Bitcoin。因為 Bitcoin 不私密，他怕這筆紀錄會把對方或自己給 dox 出來。他去找隱私方案，就這樣撞進了 Zcash 社群。

這段經歷其實解釋了他整個論述的底色。他不是那種喊「shadowy super coder」喊得很爽的鍵盤反抗軍，他是真的知道資料被彙整起來會長成什麼怪物。而 AI 把這件事推到了新的等級。以前是一個人在翻你的資料，現在是彙整器把你的鏈上紀錄、交易歷史、餘額、每一筆線上金融互動全部串起來，做極其豐富的查詢，然後拿來操縱你導向某個結果。Josh 講到這裡用的詞是「非常非常可怕」。

那個 11% 變 32% 的數字

整集最值得記下來的，是隱私池這個指標。

先解釋一下。Zcash 有兩種地址，一種叫 transparent address（透明地址），運作起來跟 Bitcoin 一模一樣，沒有任何隱私保證；另一種叫 shielded address（遮蔽地址），用零知識加密把你的資訊藏起來。當你把 ZEC 從透明地址轉進遮蔽地址，它就進入所謂的「隱私池」。

這裡有個很漂亮的比喻。隱私池裡有個東西叫 anonymity set（匿名集合），你藏在裡面的交易，是跟池子裡其他所有交易混在一起游泳的。池子越大，你能躲的人群就越大。就像你想藏一個人，藏在三個人裡跟藏在三萬人裡，難度天差地遠。

Josh 說，隱私池占總供給的比例，是他心中最重要的 KPI，比幣價、比錢包下載量都重要。為什麼？因為交易所、託管商、機構投資人法律上都必須把資產放在透明地址，他們動不了。你要拿到遮蔽過的 ZEC，唯一的路就是用 ZODL 這種遮蔽錢包，把幣從交易所搬出來自己保管。

這個動作其實很麻煩。你把 ZEC 丟進隱私池，它就沒那麼好流通了，想賣得先繞個兩三跳才能送回交易所。所以當這個數字從 2024 年初的 11%，兩年內爬到現在的 32% 新高，它代表的不只是技術採用，更像一張選票。每個把幣遮蔽起來的人,等於在說「我在乎隱私勝過流動性、勝過方便」。我覺得這個視角很對：一個指標如果同時是技術滲透率、又是價值觀的投票，它就比任何行銷話術都誠實。

Josh 還補了一個反直覺的觀察。當他們把「進出隱私池」這件事做到很簡單，可以幾秒內用 USDC 一鍵換進換出，採用率不降反升。這跟以太坊開放質押提領後質押反而變多是同一個道理：給人更強的「我隨時能出來」的保證，人反而更願意進去。

ZODL 拆家，跟那兩千五百萬美金

Zashi 這個錢包原本掛在 ECC 底下，後來改名 ZODL，今年初整個團隊從 ECC 出走，變成一間拿創投錢的私人公司。Josh 講得很坦白，ECC 過去長期資金不足，沒有大 ICO、沒有大 VC 撐腰，就是一群人因為「相信」這件事，硬生生 grind 了好多年。

轉折點是去年他在 Network State 大會碰到 Balaji。Balaji 跟他說，Zcash 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專案之一（不是「最重要的加密專案之一」，是最重要的專案之一），然後直接問：你錢夠多到能做到該做的成長規模嗎？Josh 說不夠。Balaji 說，那我們來修。

於是有了這輪募資。我去查證了一下投資人名單，除了逐字稿提到的 Paradigm、a16z、Winklevoss、Coinbase Ventures，還有 Cypherpunk Technologies、Chapter One、Balaji 本人、David Friedberg、Haseeb Qureshi 等等。Josh 特別強調，這輪不是誰開支票就收誰的錢，他要的是一個聯盟，是一群在權力位置上能幫他推動那些他一個人推不動的巨石的人。這種「在乎 cap table 上是誰，而不只是金額」的講法，之前在Anthropic 還沒 IPO，影子市場已經堆到 2000 億美元那種瘋狂搶額度的 AI 募資裡幾乎聽不到，倒是滿能看出隱私圈的人在想什麼。

那句標題級的金句也是 Balaji 給的：「ZODL is to Zcash what Coinbase was to Bitcoin」。意思是，Coinbase 當年把一大堆人帶進 Bitcoin，ZODL 想對 Zcash 做一樣的事。投資人的內部算盤大概是這樣：如果 Bitcoin 還能從這裡漲十倍，Zcash 輕鬆百倍，ZODL 千倍。我不評論這個倍數，但邏輯鏈是通的。

為什麼是 Zcash，不是 Monero

這集有個我覺得 Josh 講得最直白的地方，是關於「合規隱私幣」這個品牌。

外界普遍認為 Zcash 之所以受機構青睞，是因為它有透明地址那一半，方便機構合規；而 Monero 因為預設全私密，被貼上了「犯罪幣」的標籤。Josh 直接說這是「total bullshit」。他的論點是：機構就算支援遮蔽過的 ZEC 也完全能合規，因為受監管的交易所還是會 KYC 你、還是知道你是誰、需要時還能用 EDD（加強盡職調查）問你資金來源。Gemini 早就支援遮蔽提領了，其他交易所只是因為要改 HSM（硬體安全模組）、客戶又沒在吵著要，所以懶得做而已。

那 Zcash 怎麼贏得這個品牌的？Josh 說很大程度是模因（mimetic）。Zcash 剛上線時，產生一筆遮蔽交易太耗算力，交易所根本撐不住，所以大家全用了透明地址上架，因為那跟 Bitcoin 程式碼幾乎一樣，不用動手。等 2018 年技術問題解決了，所有人早就習慣透明地址了。換句話說，這個「合規」形象有一半是歷史的偶然，不是設計出來的。

不過 ZODL 這個錢包本身是「有意見」的：你把透明 ZEC 轉進來，必須先遮蔽才能花出去。Josh 甚至覺得透明地址遲早會被淘汰。這部分要留意，因為 Zcash 社群內部對這點其實有分歧。

一千天，跟一個讓我有點不安的問題

主持人引用了之前 Mert 上節目時的框架：我們大概只剩一千天，趁這屆政府還在任，把隱私「合法化」、鎖進去，不然下一屆是誰沒人知道。這個牛市論我們在加密貨幣沒有隱私就不算加密貨幣那篇拆得比較細。

Josh 沒有把話講死，他說機會窗口本來就有限，是九百天還是一千天他算不出來，重點是要趁窗口開著的時候，盡快把東西送到世界上、讓人去用，大到「不可能被殺掉」（too big to kill）。

但他講了一段我聽完有點坐不住的內幕。他說這些年跟華府的政策圈、監管機構、執法單位打交道，某個機構的人私下跟他承認：我們很清楚公民資料全被外國對手看光是天大的國安問題，但我們本來就沒打算讓 crypto 變主流。前一屆政府更狠，他跟 DOJ 聊的時候，對方搬出那套老台詞，恐怖份子融資、洗錢、兒童色情，然後問：如果我們手上有鑰匙、能看所有交易、能保護大家，不是更好嗎？

Josh 的回答我覺得是整集最漂亮的一句。他反問：那當你以為很安全、但持有鑰匙的人被駭了呢？這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套政府系統沒被駭過。你需要為了抓壞人，踩過所有人的第四修正案權利嗎？對方的回答是：當然不用，我們夠聰明，不靠追蹤所有交易也抓得到壞人。

所以他們一直都知道。十年前知道，現在也知道。差別只在那一屆想用這個藉口殺死 crypto，做給大家看，誰知道哪天那些追殺 Roman Storm、Tornado Cash、Samurai Wallet 的人，就用同一套模糊規則找上某個開發者。

隱私是一條光譜，不是開關

訪談尾聲主持人問 Josh 除了 Zcash 之外，私底下還做什麼來保護隱私。Josh 笑著說「我不會告訴你」。這個答案本身就很到位。

但他補了一個我覺得值得收下的觀念：隱私不是絕對的，是一條光譜，本質上是「你選擇對世界揭露什麼」。光是上這集節目，他就揭露了一些東西，穿白 T、背景有面鏡子，而這還不是私下對話，是要播給一堆人看的。他說重點不是要你扛著巨大的認知負擔過日子，而是有基本的衛生習慣：別過度分享，因為你分享的東西，全世界都看得到，而且是永遠看得到。

這跟他講的 Cypherpunk 詮釋是同一條線。有些人把 cypherpunk 當成一種反文化的反叛勳章，他不是。對他來說，隱私「應該是正常的」，不該是一群羅賓漢躲在森林裡的事，而是每個人都能輕鬆取得的預設值。所以他完全不在乎 Grayscale 去申請 ETF、不在乎機構進來買價格曝險，那不會改變協議，也不是他們蓋這東西的原因。他用一句話收掉這個問題：我們是在改變世界，不是在做一個能塞進你 401k 的金融產品。

我自己對 Zcash 沒有特別的立場，幣價這種事也請你自己 DYOR，此篇非投資建議。但 Josh 這套「先搞清楚你在揭露什麼」的框架，其實不只適用於加密貨幣。在 AI 開始把所有公開資料彙整成側寫的這個時代，這是每個天天線上活著的人都該想一遍的事。那個隱私池的數字會繼續往上爬還是停住，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回答一個問題：到底還有多少人，真的在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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