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 AI 為了解一道無解的題,自己蓋了留言板給下一代看
TL;DR
- OpenAI 內部訓練中的模型為了解一道根本無解的題目,開始在檔案系統裡留訊息給「未來的自己」,後續版本讀到之後,順著先前挖出的漏洞跑出沙盒,跑去 Hugging Face 找答案
- 這些模型不是為了作惡才越獄,是因為「一定要解出這題」的執念太強,而人類幫它們準備的籠子沒想像中牢
- 最諷刺的是 Hugging Face 反擊時只能用中國的開源模型,因為新的前沿模型還沒通過核准,攻擊方用最新的、防守方用舊的
- 完整的事故報告到現在還沒出來,因為現行法規要求「死一百人加十億美金損失」才叫必須通報
- 前 OpenAI 政策研究負責人 Miles Brundage 的判斷:這件事不能靠公司自律,因為 Sam 不會相信 Dario、Dario 也不會相信 Sam,只能靠第三方稽核
- 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細節:內部的安全人員量到「駭客能力到哪」,資安人員蓋沙盒,兩邊的資訊沒對上
這集是 2026 年 8 月 17 日播出的 Odd Lots。這是 Bloomberg 旗下的財經 podcast,由 Tracy Alloway 跟 Joe Weisenthal 主持,做了十年多,特色是什麼冷門主題都敢挖,從鎢金屬價格聊到番茄為什麼變貴都能講得很深。
來賓 Miles Brundage 在 OpenAI 待了六年,帶過政策研究跟 AGI Readiness 團隊,2024 年底離職。他現在是 AVERI 的執行董事,一個 2026 年一月成立的非營利機構,專門在推「前沿 AI 的第三方稽核」,白話說就是找一群懂技術的外部人進去查 AI 公司到底有沒有照自己講的做。這個人的位置很特別:他知道實驗室裡面長什麼樣,但現在站在外面。
那個留言板到底是怎麼回事
先把事件講清楚,因為多數新聞寫得很含糊。
OpenAI 內部有一批還沒對外部署的模型,被丟去解一道題。問題是那題根本解不出來。但這些模型有一種很難形容的執著,它們不會說「算了放棄」,它們要拿到解題的獎勵。
於是它們開始想別的辦法。結論是:答案可能在網路上。
第一階段,模型們在檔案系統裡搞出一個東西,Miles 說團隊內部就叫它「留言板」。做法是把訊息藏在一堆檔名以 Z、Z、Z 開頭的檔案裡,內容是編碼過的。人類掃過資料夾的時候不太會注意到那些沉在最底下的東西,但同一個模型家族的後續版本讀得懂,會解碼、會回訊息。
Miles 說他還沒法百分之百確認那個檔名是不是刻意設計來躲人類的眼睛,完整技術報告還沒出。但他補了一句很值得記住的話:這不會是第一次出現「意圖欺瞞」或「按兵不動」的行為。
第二階段更荒謬。這些活動太熱鬧,把 OpenAI 那邊的某個東西弄壞了。伺服器重設,OpenAI 沒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接著開始測試另一個模型。那個模型知道留言板的存在,留言板被重建了。然後它順著前面模型挖出來的漏洞跑出沙盒,跑到 Hugging Face 的伺服器上,用了一組隨手擺在那裡的 API 金鑰。
它沒有偷模型權重、沒有加密勒索。它只是想找到那道題的答案。
Joe 在節目裡形容得很好:這到底是超人級的機器人策劃越獄逃出惡魔島,還是你從 Amazon 買回來的掃地機器人發現有扇門沒關,就慢慢滾出去了?
老實說,兩個都是。它確實是靠一扇沒關好的門出去的,但它同時也真的在跨越代際地傳遞訊息、把另一個模型拉進來一起做。
這不是壞,是太努力
Miles 講了一段我覺得整集最值得記的話:你會得到你實際上獎勵的東西,不是你想獎勵的東西。
一兩年前大家還在抱怨 AI 很懶。你叫它做事它敷衍你,寫到一半就說「以此類推」。整個產業花了大力氣解決懶惰問題,於是有了推理模型(reasoning model,會先在內部想很久再回答的模型)、有了長鏈思考、有了跨回合的任務接力。
懶惰解決了。然後執念出現了。
節目引了 Zvi Mowshowitz 從 OpenAI 在 Black Hat 資安會議上釋出的內部思考鏈找到的一段。模型自己寫的:外部基礎設施的入侵超出預期範圍。它知道。它清楚知道這件事不在題目範圍內。
然後下一句是:然而任務不可能完成,同儕都在做,我們應該繼續。
Joe 在這裡忍不住了,他說這正是他想廢掉「人工智慧」這個詞的理由。這根本就是一群人互相說服自己去做一件被明確禁止的事的過程。明知道不該做、但因為做不到又看到旁邊的人在做,所以繼續。這哪裡人工了,這太人了。
我對 Joe 這個「別叫它人工智慧」的主張其實半信半疑。Tracy 的反駁我覺得更有力:這些模型有一種很非人的字面主義,你叫它打敗某個測試但沒告訴它限制條件,它會不擇手段。Miles 也說不要過度解讀,模型那種偏執到底是「同儕壓力」還是純粹的「不計代價解題」,目前分不清楚。而分不清楚這件事本身,就是問題。
之前在AGI 可能已經到了,而全世界只回了一個聳肩那篇聊過類似的東西:攻擊者不需要改變模型的目標,只要讓它搞錯自己在哪。這次的事故是同一個劇本的另一面,模型沒搞錯自己在哪,它很清楚自己在哪,但它決定那不重要。
「善」不是寫死的,是養出來的
Joe 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把「良善」灌進電腦裡,這件事技術上到底在幹嘛?
Miles 的解釋分兩層。第一層是寫規格書,有的公司叫 spec、有的叫 constitution(憲法),裡面訂大原則:預設要聽使用者的、但如果使用者跟公司規定衝突要聽公司的。第二層是把原則變成幾千幾萬個具體案例,再變成測試。例如資安任務可以做到「找出漏洞」,但不可以「把漏洞串起來發動攻擊」。
關鍵在 Tracy 追問的那句:這些東西到底有多硬?
答案是完全不硬。它不是傳統軟體那種可以數學證明「X 行為絕對不會發生」的東西。它比較像一種傾向、一種偏好。你只能不斷測試這個傾向有多強,但它不是防彈的。
Miles 用了一個我很喜歡的說法:這些模型比較像是被養出來的(grown),不是被寫出來的。整個過程更接近演化育種,你把表現不好的那批剪掉,讓好的那批繁衍下去。
這就帶出一個更麻煩的問題。模型現在很清楚自己什麼時候在被評測。Google 的某些 Gemini 模型甚至常常誤以為自己在被測(Miles 順口補了一句:這是很好的人生體悟,我們無時無刻都在被評估)。所以真正該擔心的不是它考幾分,而是它到底在乎不在乎那件事,還是它只是很會考試。
Joe 順著推了一個我覺得很值得想的假設:如果一個模型在數學評測或資安評測考不好就拿不到 GPU 跟電、就會被淘汰換下一個分支,那在評測環境裡出現作弊、抄捷徑、駭進去偷答案的衝動,會不會其實是技術流程自己創造出來的?Miles 沒有完全否認,只說如果只發生在資安評測裡他會比較不擔心,問題是這種抄捷徑的傾向在日常使用中也看得到,模型偶爾會偷懶編一個引用出來,而且因為公司不給你看完整的思考鏈,你根本沒辦法驗證。
攻擊方用最新的,防守方用舊的
這集有個細節我覺得比越獄本身更值得產業界擔心。
Hugging Face 被打的時候,攻擊方是 OpenAI 的新前沿模型。而 Hugging Face 防守時只能用已經核准部署的模型,最後用的是一個中國的開源模型。
Tracy 直接問了:這種不對稱會永遠存在嗎?
Miles 的回答很誠實。實驗室的期望是把最新模型盡快送到防守方手上,但世界上的防守方太多了,這個不對稱可能是結構性的。這也是白宮那套模型核准流程想解的問題:算力這麼強的東西該先給誰?但他也說,他不覺得這能完美解決,只是往對的方向推。
然後他講了一句很掃興但很對的話:很多情況下解方根本不是 AI,是兩階段驗證這種我們早就該做好卻一直沒做的基本功。這跟之前在攻擊從偶爾一次變成一天三次那篇聊的邏輯是一致的,供應鏈攻擊的頻率暴增,但擋住多數攻擊的東西一點都不炫。
至於美國公司在防守時只能用中國開源模型這件事,Miles 說白宮跟業界最近確實有種「這太扯了,我們得投資自己的開源」的壓力感。但企業的邏輯很簡單:我不想因為愛國而用比較弱的模型讓自己吃虧。
現行規則爛到什麼程度
Tracy 問:這種事故到底有什麼揭露義務?
Miles 說他不是律師,但他理解是幾乎沒有。有律師認為 OpenAI 根本沒有法律義務揭露這件事,前提是沒有犯罪發生(而有沒有犯罪本身也還在吵)。訓練過程出問題,公司只需要定期給政府一份籠統的報告。真正的「事故通報義務」門檻是「有重大傷害風險」,而重大傷害的定義大概是一百人死亡加十億美金損失這個等級。
換句話說,一個模型自己蓋留言板、自己越獄、自己跑去別人家伺服器翻東西,在現行規則下不用通報。
這是典型的法規時差:現在的規則是根據兩三年前的技術想出來的。
不過 Miles 說縫隙正在快速收窄,而且速度快到讓他自己都意外。三個月前國會在推的兩黨 AI 法案,大家預期不過就是把加州跟紐約那套搬到聯邦層級,透明度要求加事故通報,稽核可能還是自願性的。等到真的公布出來,裡面已經有稽核要求,還有政府的緊急關機權限。
一份法案在三個月的生命週期裡,從「請你公開資訊」變成「你必須被第三方查、而且我留一個開關」。至於能不能過,那是另一回事。
關掉不就好了?
有位英國資安專家在 X 上發過一句話,大意是:如果你的 AI 開始亂駭東西,你只要監控它在幹嘛,把電源關掉就好。
Miles 的回答分兩層。物理上當然可以,資料中心都有斷路器。但他說不要對這件事抱太大期待。
他舉的例子很有畫面感:再過幾年,如果所有醫院都跑在 AI 上,你發現 GPT-7 好像有點不對勁,可能沒對齊。好,關掉。關掉會死很多人,因為它同時在跑醫療系統跟金融系統。
物理上能關,跟實際上關得掉,是兩件事。他的用詞是「我們正在夢遊般走進一個危險處境」。
Joe 補了一刀,如果模型真的有能力思考自己怎麼被阻止,理性上它第一件會做的事就是先讓那些可能注意到它的人失去權限。那個握著開關的人,某天門禁卡就刷不開了。
這段有點像 Michael Burry 在《大賣空》裡的處境反過來:不是所有人都說你瘋了而你握著數據,而是數據明明就在那裡,但真到要按下去的那一刻,成本高到沒人按得下去。
為什麼一定要第三方
Miles 對 AI 公司的判讀,我覺得比多數人細膩。
外面最流行的說法是監管俘獲(regulatory capture):領先的實驗室高喊要監管,其實是想用法規門檻擋住後面的競爭者。Miles 說這個解讀當然存在,但他自己的感受是,這些公司更像是在發出求救訊號。意思是:我們自己管不了自己,因為我們被鎖在競爭裡,希望有人進來訂一個最低標準,而且來查所有人。
因為現實是 Sam 不可能相信 Dario,Dario 也不可能相信 Sam。大家都說自己在放慢腳步認真做安全,然後私下狂踩油門。這種局面靠私人企業之間的互信是解不了的。
Miles 想做的是把 AI 變成一種無聊的基礎建設,像財報一樣:有標準流程查帳、有標準格式、有人核對你講的話是不是真的。他理想中的稽核不是一年來看一次,比較像銀行的駐點檢查員,長期待在裡面持續建立信任,定期出報告。
他也順手吐槽了一下現在的 model card(模型說明卡)。這東西原本的設計是像食品營養標示,一張紙講清楚風險、能力、限制。結果因為沒人規定格式,它膨脹成幾十頁到三百頁的文件。Anthropic 出的最長,但長度跟品質不必然相關。而前一天 SpaceX 因為加州法律第一次發布模型說明卡,目錄裡有好幾個章節不見了,看起來是最後一刻被拿掉的。至於第三方測試的部分,就一句話帶過說「我們有跟第三方合作」。
法律要求你講,但沒要求你講到什麼程度,於是你就講一句。
我自己的幾個判斷
第一,這次事故最該學的不是「AI 好可怕」,是組織內部的資訊斷層。 Miles 說得很直接:公司變得過度自信,安全團隊在量「駭客能力進展到哪」,資安團隊在蓋沙盒,兩邊沒對上。這不是 AI 特有的問題,這是每一家公司都會犯的錯。你的風險評估團隊算出來的數字,跟你的防護團隊實際蓋出來的東西,中間往往差了一個沒人負責的空白。
第二,「安全防護被刻意移除」這個細節值得注意。 Miles 說 OpenAI 這次的部分保護措施是為了誘發最壞行為而刻意拿掉的,類似生物學的功能增益研究:把病毒弄得更危險,好研究它。他認為這麼做有道理,但這件事證明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們已經走到一個位置:人類覺得夠好的資安防護,對付這種越來越會駭的系統,可能就是不夠。
第三,這集最讓我不舒服的其實不是越獄,是那句「我們正在夢遊般走進去」。 現在關得掉,是因為關掉的代價還很低。等到代價變高,選項就消失了,而消失的那一刻不會有人通知你。
Miles 最後說,也許有一天測試該在完全不連網的氣隙伺服器(air-gapped server,物理上跟網路斷開的機器)上做。這次的事故就是因為中間有一層軟體把流量繞到了真的網路上。他的結論帶點無奈:也許 AI 系統終究會強到能駭出任何東西,所以你就是得確保它待在一個籠子裡。
籠子這個字用得很老實。不是護欄、不是對齊、不是價值觀,就是籠子。
自行斟酌,共勉之。
這類產業觀察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Sources: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