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媒體公司流量掉了三分之二,卻說自己從沒這麼賺過

一家媒體公司流量掉了三分之二,卻說自己從沒這麼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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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Google 在二〇一一年會把七成以上的搜尋導到別人的網站,現在這個數字掉到四成出頭還在往下走
  • 全美最大的線上出版商 People, Inc. 來自 Google 的流量從七成五掉到兩成五,但公司獲利創新高,關鍵在品牌、多通路,跟一條新收入:把內容授權給 AI 公司
  • 他們同時做了另一件事,用 Cloudflare 把所有 AI 爬蟲全部擋掉,不付錢就別想抓
  • 有人預測終局是 OpenAI 這類公司自己開出版部門、發創作者基金,網路變成「AI 蓋的、給 AI 看的」
  • 太空那邊也有一個瓶頸:現在軌道上一萬四千顆衛星,二〇三〇年前要再打十萬顆上去,發射台根本不夠用,排隊要三年
  • 一家美國公司正在多明尼加共和國蓋一座六億美金的商業太空港,背後還有中美在拉美的角力
  • 玻利維亞新總統想把國家從社會主義掰回市場經濟,砍油補、談 IMF 貸款,然後就被封路抗議搞到宣布緊急狀態

這集是 Bloomberg 的 Wall Street Week,二〇二六年八月七日播出的精選集,主持人是 David Westin,前 ABC News 總裁,節目定位是「資本主義的故事」,通常一集串三四條看似無關的線,最後你會發現它們講的是同一件事。

這集的來賓陣容有點雜但都有份量。Ken Rogoff 是哈佛經濟系教授、前 IMF 首席經濟學家,新書《Our Dollar, Your Problem》在講美元霸權的緩慢退潮。Rand Fishkin 是 SparkToro 創辦人,二十幾年都在研究搜尋流量,他公司做的點擊流資料研究是這個領域最常被引用的來源之一,今年初那份報告顯示二〇二六 前四個月有六成八的 Google 搜尋是零點擊。Neil Vogel 是 People, Inc. 執行長,這家公司就是原本的 Dotdash Meredith,旗下有 People、Better Homes & Gardens、Food & Wine、Investopedia 等四十幾個品牌,每個月觸及一億七千五百萬人。Burton Catledge 是退役空軍上校,帶過 Cape Canaveral 那一帶的發射作業,現在自己開了一家叫 Launch On Demand 的公司在蓋太空港。最後是玻利維亞總統 Rodrigo Paz,去年十一月當選,結束了當地二十年的社會主義執政。


那個把免費網路撐起來的交易,正在解約

先講一個大家其實都感覺得到但沒仔細想過的事。

網路上的內容大部分免費,但它從來就不是真的免費。過去二十年的默契是這樣:你在 Google 搜尋,Google 把你送到某個網站,那個網站靠你滑過的廣告賺錢,賺到的錢拿去養寫東西的人。整個開放網路就是靠這一輪循環在運轉。

Fishkin 用點擊流資料追這件事很多年。他的說法是二〇一一 年 Google 把超過七成的搜尋導到第三方網站,今天這個數字掉到四成出頭,而且還在掉。二〇二二 年是網路流量的高水位,之後就一路往下。

這個現象有個名字叫零點擊(zero-click,搜尋完直接得到答案,沒點進任何網站)。對使用者來說其實蠻爽的,問棒球比分它直接告訴你,不用滑過三頁廣告。對靠那一下點擊活著的人來說,這是斷糧。

而且要講清楚,這件事不是 AI 開始的。Google 早在 AI 之前就在做,你搜球賽比分,比分就直接寫在最上面。AI 只是讓它做得更徹底。Google 搜尋負責人自己在活動上講得很直白:現在 Google 搜尋就是 AI 搜尋,從頭到尾都是。

Rutgers 教授 Caitlin Petri 提了一個很不舒服的對照。當年從印刷轉到網路,直接殺掉一批地方報紙,因為商業模式接不上。現在這一輪,可能會再殺掉一批。這個擔心不是空的,之前在一份免費的報紙,怎麼養出 140 萬個願意付錢的人有聊過 Guardian 用信託結構跟情感連結繞開這個死局,但那是少數幸運兒的解法。

流量掉了三分之二,公司卻在賺錢

然後 Neil Vogel 出來講了一段反直覺的話。

People, Inc. 的網路流量七成五來自 Google 搜尋,那是二〇二二 年。今天這個數字是兩成五。三分之二的流量沒了。

但他說公司獲利很好,連續十個季度交出華爾街要的成績,總觸及人數還是當年的好幾倍。

他們是怎麼撐過來的?Vogel 說二〇二二 年秋天,他們在 OpenAI 推出第一個商用模型之前就跟 Sam Altman 坐下來聊過。看完 demo 他的反應是「糟了,世界要變了」。然後他做了一個判斷:幸好我們有品牌。

那個判斷後面的邏輯是,當內容變成無限供給、生產成本趨近於零的時候,真正稀缺的東西是「人們心裡認得的那個名字」。所以他們從二〇二二、二〇二三 年就開始把品牌往 TikTok、Instagram、YouTube、自家電子報、產品授權上鋪,不再把身家壓在搜尋這一個通路上。

第二條是把內容授權給 AI 公司。Vogel 講了一個框架我覺得蠻好用的:AI 需要三樣東西,電力、模型、輸入。前兩樣大家講到爛了,第三樣沒人講。而 People, Inc. 就是輸入。他的判斷是網際網路已經被爬完了,存量資料全都在模型裡了,所以價值會累積到那些「還在持續產出新東西」的人身上。可能是十五道酪梨新食譜,也可能是 Kim Kardashian 昨天做了什麼。聽起來很無聊,但這些東西模型自己生不出來。

第三條最狠。今年七月他們找 Cloudflare 合作,把能擋的 AI 爬蟲全部擋掉。不付錢,就抓不到。

主持人問他,那授權費算是白撿的錢嗎?Vogel 的回答很有意思:「現金就是現金。如果我能用三四年前那種方式賺錢,那會超爽,我會多很多空閒時間。但我不能。所以就是這樣。」

這句話大概是整集最誠實的一句。他不是在慶祝新商業模式有多美好,他是在講一個被迫接受的現實。

那如果內容沒人生產了呢

Fishkin 給的長期預測比較悲觀,而且他自己也說這是最可能也最悲哀的劇本。

他的推演是:幾年後 AI 公司會發現沒有足夠的新內容可以訓練,不管是影片、文字還是音訊。然後他們會自己開出版部門。十年二十年後,OpenAI 或 Anthropic 看起來可能會很像 TikTok,有一個創作者基金,按照流量跟對訓練集的價值付錢給創作者。

那時候的網路,就是一個由 AI 蓋的、給 AI 看的網路。

Petri 補了一句我覺得該記下來:這件事該擔心的不只是記者,AI 公司自己的人也該擔心。你把上游的水源抽乾,最後渴死的是自己。

Vogel 這邊倒是選擇不往下看。他說他們現在用同樣的成本產出比以前多五成的內容,而且每一篇你讀到、看到的東西都還是人做的,AI 只是在背後把流程壓平。他的比喻是騎腳踏車:別看地上,看地平線,就不會摔。

我自己的判斷是,這一套只對「品牌夠強、資產夠厚」的玩家有效。你有 People 這種名字,AI 公司才會坐下來跟你談授權,你才有本錢把爬蟲全擋掉。一個三人小媒體把爬蟲擋掉,沒人會來敲門,只會安靜地消失。所以這一波真正的變化不是「媒體會死」,是媒體業的貧富差距會拉到史無前例。


太空的塞車問題

節目後半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場景,但邏輯出奇地像。

現在地球軌道上大概有一萬四千顆衛星。FCC 追蹤到的申請顯示,到二〇三〇 年這個數字要衝到十萬顆以上。從二〇二六 到二〇三〇,四年要打八萬多顆上去。

問題是發射台不夠。目前美國國內有十幾個太空港,海外只有一個,Rocket Lab 在紐西蘭那個。麥肯錫的 Ryan Brukhart 說有些發射場已經是一天一發甚至一天兩發,基礎建設被拉到極限。想把衛星送上軌道,排隊要等三年。

這就是 Burton Catledge 看到的縫。他在多明尼加共和國西南邊靠海地邊界的 Pedernales,蓋一座六億美金、四個發射台的商業太空港,預計是拉美第一座美資商業太空港。

為什麼選那裡?兩個原因,一個是物理,一個是人命。物理的部分是地球在赤道附近自轉線速度最快,離赤道越近,火箭要達到脫離速度需要的燃料越少,同樣的火箭能載更多東西上去。人命的部分是那個省人口很少,而且面海,發射軌跡幾乎不經過任何人的頭頂。他講了一句很到位的話:太空港蓋在海邊不是因為需要水,是因為那裡沒有人。

他自己是怎麼定位這門生意的?不是跟 SpaceX 搶客戶,是當基礎建設供應商。目前美國的商業太空辦公室依法有六個月審核發射許可,他承諾四十五天給答案。他說商業客戶要的是「準備好就發射」,不是「排到那天才發射」。

他估計全面營運十年後可以做到八十億美金,會是全世界第一座真正賺錢的私營太空港。這個數字要不要信是另一回事,畢竟連上市公司的十年財測都不太能信。但太空產業本身的規模是真的:他引的數字是六千五百億美金,二〇三〇 年會破一兆。這股熱潮的另一半故事在SpaceX 1.77 兆 IPO 一個月全復盤那篇有整理過。

還有一層地緣政治。眾議院那個對中特別委員會的報告點出中國在拉美已經有十幾座衛星追蹤站,民用之外還有軍用成分。CSIS 的 Kari Bingen 說這一輪太空競賽跟冷戰最大的差別是主角換人了,現在軌道上八成以上的衛星是商業系統,靠的是私人資本而不是納稅人的錢。她還提到一件事我覺得很有畫面:美國從來沒想過飛彈會從南半球射出來,所以南美跟非洲幾乎沒鋪雷達,現在才發現看不見那邊的天空。

Catledge 對這件事的說法很聰明,他說太空港是美國「轉向西半球」這個政策決定的產物,他做的是商業生意,跟美國的太空港互補不競爭。他甚至主動跟多明尼加總統提議直接採用美國的發射與再入安全標準,對方同意了。翻成白話就是:我先把合規做到跟你一樣,這樣你就沒有理由擋我。


玻利維亞:故事很好,執行很難

最後一段是玻利維亞。這個國家坐在世界上最大的鋰礦資源之一上面。

Paz 總統自己講的對照組數字很痛:秘魯礦業一年產出五百億美金,智利六百五十億,玻利維亞的礦產濃度是三國裡最高的,一年卻只做出六十億。他問了一句「我們為什麼選擇當窮人?」

答案不在地質,在制度。國營鋰工廠現在只跑到一成五產能,前朝跟中俄企業簽的合約至今沒被國會批准。當地 Dentons 的合夥人 Jorge Inchauste 講得更直接:外資從來不是進不來,是進來以後不確定政府會不會遵守自己那半邊的約定。玻利維亞退出 ICSID 公約、不太願意進國際仲裁,這件事本身就嚇跑一票人。

Paz 想改,方向也對,砍油補、談三十億美金的 IMF 方案、五年來第一次發美元債。但接下來的畫面是:抗議、封路、糧食汽油醫療物資短缺、宣布緊急狀態。Wall Street Week 的團隊飛到 La Paz 要訪他,結果在半空的廣場上等到半夜,只聽到幾個街區外的炸藥聲跟催淚瓦斯,訪問延了一週才做成。

Greylock Capital 的 Hans Humes 是做前緣市場(frontier markets,比新興市場更早期、風險更高的國家)的老手,他的評論最務實:砍補貼是對的事,但沒管好就變成錯的事。Paz 應該先跟各方談時程、慢慢放,而不是一刀切下去。他自己的部位也講得很坦白,「我們買了一些債,我不會去買鋰礦,我朋友可能會,我不知道拿到手要幹嘛。風險報酬現在很微妙,我不會壓一半倉位,但總體故事是好的。」

這段跟關鍵礦產那條線是同一個母題,之前在未來十八年要挖的銅,等於人類過去一萬年挖的總和有拆過:資源在地底下不算資產,能穩定挖出來、運出去、賣掉,那才叫資產。


三個故事,同一根骨頭

Rogoff 在開場講美元的時候有句話其實貫穿了整集。他說美元的退潮是慢動作的,外面的壓力很慢,裡面的問題很慢,但都在發生。真正致命的不是哪一天出了大事,是那個「本來理所當然的安排」一點一點鬆掉,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回不去了。

搜尋流量是這樣,Google 導出七成的年代不會再回來了。發射台是這樣,衛星需求翻六倍不會等基礎建設慢慢蓋。玻利維亞也是這樣,二十年前答應人民會變成瑞士,二十年後留下一個空掉的經濟。

能活下來的那批,共同點都不是反應快,是提早三年開始鋪第二條路。Vogel 在 ChatGPT 上市前就開始搬品牌,Catledge 在中國進拉美之前就開始做可行性研究。等趨勢明顯了才動,通常就只剩下當別人的成本結構這個選項。

自行斟酌,共勉之。

這類把幾條看似無關的線串在一起的節目筆記,我會固定整理放在 wilsonhuang.xyz,訂閱一下就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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