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國務院決定把審查機器倒過來開:Sarah Rogers 在 a16z Summit 聊「西方靈魂的 AI」
TL;DR
- Sarah Rogers 接手了過去國務院內負責和 Twitter、Meta 對接、要求下架貼文的那個辦公室,現在做的是反向操作:透明、和解、把言論自由放回公共外交的核心
- 公共外交和傳統外交差別很大,前者處理的是美國政府和外國公眾的關係,這也是言論自由戰場的主戰場
- 美國對歐洲在審查議題上的態度比對中俄更強硬,因為歐洲在用域外法規對美國公司開罰,而中俄只是把網路防火牆隔開,不會跨海罰你
- 經濟學家 Tyler Cowen 提出的「西方靈魂的 AI」概念是這集的核心:以個人主義、規則導向、使用者同意為基礎的 AI 推理模型,是美國最大的軟實力武器
- AI 監管的三個地雷區:版權、透明度(可能讓對手反向工程模型權重)、內容責任(嚴格刑事責任壓在 LLM 不可預測輸出上)
- 政府能做的事其實很簡單:不要創造可以被恣意揮舞的規則棍,並維持觀點中立的監管環境
來賓和節目背景
這集在二○二六年五月四日上線的 a16z Podcast,錄製於華府舉辦的第四屆 American Dynamism Summit。a16z Podcast 是創投公司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官方節目,內容跨越科技、產業、政策。American Dynamism 是 a16z 從幾年前開始推的投資主題,重點放在國防、能源、製造、太空這類「為國家利益服務」的領域。
主持人 Catherine Boyle 是 a16z 的 General Partner,也是 American Dynamism 投資線的創始人之一。來賓 Sarah B. Rogers 是美國第十一任 Under Secretary of State for Public Diplomacy and Public Affairs(國務院公共外交與公共事務次卿),二○二五年十月經參議院確認上任,掌管教育文化交流局、全球公共事務局,以及一個大家不太熟悉但這幾年很重要的辦公室:Digital Freedom Office。她是 Dartmouth 國際關係出身、Columbia 法學院畢業的律師,進國務院前在私人執業時,曾在 Supreme Court 為 NRA 打過去銀行化(debanking)的案子。
公共外交到底是什麼
這個職位的奇妙之處在於,它不處理「美國政府對外國政府」的關係,而是處理「美國政府對外國公眾」的關係。Sarah 在訪談裡開玩笑說,每次她拿到提名後,朋友家人都會禮貌地等一下才問「所以妳到底在做什麼」。
傳統外交是大使握手、簽礦產協議。公共外交涵蓋的是 Fulbright Program 這類教育文化交流、即時新聞回應,以及最重要的這部分:美國和國際資訊環境的互動。這個資訊環境就是國際對話的「作業系統」,誰能影響這個作業系統,誰就能影響全球對話的走向。
為什麼這個辦公室以前是審查機器
Sarah 直接點名了 Murthy v. Missouri 這個 Supreme Court 案件。前一任政府時期,國務院的 Global Engagement Center 會直接打給 Twitter 或 Meta,跟他們說「我們覺得 Charlie Kirk 這幾條推文是 disinformation,請下架」。這個機器就放在公共外交次卿的辦公室裡。
她接手後做的事情很清楚:透明、把過去發生了什麼講清楚、把言論自由放回公共外交的核心議程。她也透過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拿到了新的權力,可以更主動地推動網路自由。
這件事在繁體中文世界討論不多,但對科技業的影響其實很大。當美國政府本身就是審查的推手,矽谷大公司只能配合。所謂「平台自治」基本上是表面話。
歐洲 vs 中俄的不對稱
這段超棒。Sarah 直接回應了一個常見質疑:「你們對歐洲怎麼這麼兇?俄羅斯中國也審查啊。」她的答案值得記下來:
我們對中俄當然更強硬,這兩個國家在好幾個領域都被視為敵對。但中俄審查的方式是把網路防火牆起來,他們不會跨海去罰美國公司,讓美國人不能在自己平台上講受第一修正案保護的內容。歐盟會這樣幹。
她舉了二○二四年八月那封信當例子:時任 EC 委員 Thierry Breton 寫信給 Elon Musk,威脅他如果讓當時的總統候選人 Trump 在 X 上接受訪談,會面臨歐盟的監管罰款。注意,訪談根本還沒發生,所以連審查內容都還沒出現,純粹是「你讓他講話我就罰你」。
Breton 同時把這個威脅和另一個正在進行中的調查(藍勾勾真實性、演算法透明度)綁在一起,最後催生了一.二億歐元的罰款。Sarah 的法律專業這時派上用場,她用了一個很精準的詞:viewpoint skewed enforcement of ostensibly content neutral regulations,看似中立的法規被選擇性執法。
這個邏輯很重要。德國有禁止侮辱政客的法律,英國最近有檢察官用褻瀆伊斯蘭的指控起訴人,這些法律本來只在當地適用。但跨國網路一接上去,美國公司就要面臨可能高達全球營收百分之六的罰款。歐盟用這種方式,等於把自己的言論規範強加給整個西方科技生態。
西方靈魂的 AI
這是這集我覺得最值得記下來的概念。經濟學家 Tyler Cowen 提出的「AI with a Western soul」,意思是:
一個以個人主義、規則導向、使用者同意為基礎的推理模型。
這聽起來抽象,但實務上會體現在:當你問 AI 一個敏感問題,它怎麼推理?是基於「集體秩序為先」還是「使用者自主決定」?是基於「黨的指導方針」還是「規則和判例」?
Sarah 說這是美國最大的軟實力武器,整個政府應該把推廣 Western AI stack 當作首要任務。我同意這個觀察,而且補充一點:這個劇本在加密貨幣世界已經演過一次。中國禁掉之後,全球的 Web3 基礎設施九成在西方陣營手上長出來。AI 的劇本可能會更明顯,因為 AI 不只是基礎設施,是直接影響每一句話、每一個決策的推理引擎。
之前在 Vitalik Buterin vs Guillaume Verdon:AI 加速主義的兩條路線 那篇裡,兩派人爭的是要不要踩剎車,但他們在「AI 該開源、該去中心化」這件事上其實是一致的。Sarah 講的是另一個維度:AI 的推理基底要長在哪一套價值觀上。這兩個維度合在一起看,西方陣營在 AI 上的真正優勢不是算力,是價值觀的一致性。
三個 AI 監管地雷區
她點出三個區域,都很實際:
- 版權。美國法院普遍判訓練 AI 屬於 fair use(合理使用),這是對 AI 公司的結構性巨大優勢。歐盟正在朝相反方向走,如果他們把訓練資料的版權門檻拉高,會直接打擊 AI 訓練的可行性。
- 透明度。聽起來很正當,但魔鬼在細節:如果規定要揭露足以讓對手反向工程模型權重的細節,等於把美國的技術優勢拱手送人。
- 內容責任。歐盟那種「你 LLM 只要有可能生成某類內容就要負刑事責任」的草案立法,會直接摧毀 CDA 230 提供的保護層。任何懂 LLM 的人都知道,你做再多 safety 架構,模型還是可能輸出非預期內容。對這種行為強加嚴格刑事責任,等於是叫所有 AI 公司不要在歐盟落地。
民主治理而不是矽谷意志
Sarah 是律師,她有一段話我特別認同:
這些重要的辯論應該照著我們憲法下兩百五十年來的方式進行:在法院、在州議會、在民主審議的熔爐裡。它們不應該由矽谷高管或科技員工的意志決定。
她舉了一個例子:以前有 Twitter 員工決定,不能在平台上把一個被定罪的性侵犯叫「男性」,即使他生理上是。員工有權持有他們的觀點,但這種事不應該由幾個人在內部會議上決定。
這個論點對我很有啟發。AI alignment(對齊)的爭論最後一定會走到同一個地方:誰來決定 AI 的價值觀?答案不應該是 OpenAI 的 alignment team,也不應該是政府的 AI Safety Institute。應該交給民主審議的場域,寫進法律和判例。
政府能做什麼,私人公司能做什麼
最後這段是給創業者聽的。Sarah 說政府能做的:
- 不要創造可以被任意揮舞的規則棍。她舉了 NRA 那個 debanking 案,當年她私人執業時打過。表面上是中立法規,實務上專門被拿來對付支持擁槍團體的銀行。
- 在不可避免的監管裡,要傾向 viewpoint neutrality(觀點中立性)這個原則,這是第一修正案法律的核心概念。
- 政府要為自己的公司站台。如果美國政府威脅 Le Monde(法國報紙)不准刊登 Macron 的訪談,法國政府不會吞下去。同樣的,當 Breton 威脅 X 不准訪談 Trump,美國政府也不該吞。
私人公司能做的:
- 平台可以提供工具讓使用者自己過濾,這不是 viewpoint-based suppression。給使用者「少看一點外國 IP 來源內容」的選項,這是中立的工具。
- 推 content provenance(內容溯源),讓使用者自己判斷一段內容是從哪來、是不是 AI 生成、可不可信。這比把判斷權交給政府資助的 NGO 健康得多。
我的結論
這集表面上是言論自由的政策對話,但底下藏著一個更大的命題:未來十年的全球話語權之戰,會在 AI 這一層決定。
這個戰場不在前線軍事,在每個使用者每天問 AI 的那幾百個問題裡。誰的價值觀寫進了推理模型的底層,誰就影響了全球幾十億人對「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合理的、什麼是該做的」的判斷。
這也是為什麼 Sarah 一直回到 Tyler Cowen 那句話。Western soul AI 不是技術規格,是一整套關於個人尊嚴、規則治理、市場自由的世界觀。如果這套世界觀沒辦法在 AI 時代延續下去,所謂的「自由世界」基本上就要重新定義了。
之前在 Ian Bremmer 上 Diary of a CEO 拆解 AI 與全球治理風險 那篇裡,他講 AI 失業潮和全球治理是被嚴重低估的系統性風險。Sarah 這集把這個風險的另一面補齊了:監管陷阱可能比 AI 本身更早摧毀 AI 帶來的自由。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集有一個額外的意義。我們長期被夾在中美之間,習慣性地把焦點放在硬體、半導體、地緣政治。但真正會影響我們下一代怎麼思考、怎麼工作、怎麼決策的,是他們每天用的 AI 是哪一套世界觀訓練出來的。這個議題目前在中文世界討論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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