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收到一整棧板的鮪魚罐頭
TL;DR
- Meta 的新 app Muse 登上各國 app 榜首將近一週，被主持人形容為 ChatGPT 之後最大的一次 app 登場，Meta 市值一週增加數千億美金，股價跳了近一成
- Amazon 的第一反應不是推自己的 agent，是把 Muse 的爬蟲擋在門外；Shopify、PayPal、Expedia 則選擇開門合作
- 免費額度給到一億個 token，幾乎沒人用得完，這代表 Meta 現在要的不是訂閱費
- 主持人對合作夥伴名單的評價很直白：不值得印它的那張紙
- 真正可能賺到錢的地方可能在 B2B，節目舉的例子是一家賣飛機零件的公司
- 兩千年就有智慧冰箱了，二十六年後還是沒人讓冰箱幫自己買菜，這件事值得每個看 AI 的人記住
- 最誠實的答案是：沒人知道五年後誰會贏
這集是誰在講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播出的 Motley Fool Hidden Gems Investing，是 The Motley Fool（美國一家歷史很久的投資研究與訂閱服務公司）旗下的每日投資節目，專門用比較長線的角度看當天的商業新聞，風格是分析師互相吐槽而不是互相捧場。
主持人 Travis Hoium 是 Motley Fool 的特約股市分析師，主要看太陽能、科技和成長股，進 Motley Fool 之前在 3M 當機械工程師，還創辦過一間 VR 公司。同集兩位來賓：Lou Whiteman 負責航太、國防、運輸、製造和銀行類股，之前在 TheStreet 當過資深撰稿人，也在 The Deal 做過創投研究；Tyler Crowe 在 Motley Fool 待了十四年，手上同時有 MBA、環境工程碩士、土木工程學士跟外交事務學士，是那種會把「飛機零件庫存」講得比模型參數還起勁的人。
Travis 自己在節目裡說得很清楚：「你今天請來的大概是最悲觀的兩個聲音。」這句話就是這集的定調。
Amazon 的第一反應是關門，不是開火
所有人都在討論 Muse 有多好用的時候，Amazon 做的事情是把它的爬蟲擋掉。
Lou 的解釋很簡潔：以前大家和平共處，是因為各自在追不同的東西；現在開始追同一個東西，就不可能繼續客氣。Amazon 習慣當電商裡最大的那一個，有人想從它手上拿走一塊，或者更麻煩的，想拿走它的秘方，它一定會推回去。這是它第一次不得不推。
問題是這件事往下推會長成什麼樣子。Amazon 靠廣告賺錢，你打開 app 搜任何東西，滿屏都是廣告位（Travis 甚至說廣告貢獻的利潤已經超過整家公司的利潤，也就是其他部門在拖後腿，這個說法可以自己去查證）。Meta 靠社群動態裡的廣告賺錢。如果購物這件事以後由一個 AI 助理代勞，這兩套商業模式都會被動到。
於是 Tyler 丟出一個我覺得最戳人的推論：Google 沒有理由不對 YouTube 和搜尋做一樣的事。資料不被民主化的時候才最值錢。接下來的畫面是，你需要一個 Meta 的 agent、一個 Amazon 的 agent、一個 Google 的 agent，手上四五個 agent 之後，你開始想要有人幫你把它們打包起來。
Travis 當場接了一句：這聽起來跟串流服務不是一模一樣嗎。
我覺得這個類比精準到有點殘忍。技術是新的，但商業模式演化的軌跡老得不行：先是所有內容都在一個地方，接著每家自己拉走做自己的平台，然後你發現自己訂了六個服務卻找不到想看的東西，最後又有人出來賣「把六個綁在一起」的方案。之前在AI 代理購物改變一切整理過 Shopify 那邊看到的樂觀面，但圍牆花園這一面，那時候還沒有被擺到檯面上。
| 陣營 | 代表公司 | 動機 |
|---|---|---|
| 封鎖 | Amazon（Google 可能跟進） | 站內廣告和購物資料是自己的獲利來源，讓出去等於幫對手 |
| 開門 | Shopify、PayPal、Expedia | 不在乎流量從哪來，只在乎有沒有來，合作幾乎沒有成本 |
| 未定 | Apple、Google | 手上握著作業系統和裝置，可以晚一點再決定 |
一億個 token，等於明著說「我不要你的錢」
Muse 之所以爆紅，Tyler 認為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原因：免費額度大到不合理。
節目提到的數字是一億個 token 才進付費層，實際用起來的感受是很多人天天用還沒撞到上限，換算成文字大概是好幾本小說的量。一家公司把額度開到這種程度，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它現在要的不是訂閱費，是資料。
Lou 給了一個比較溫和的版本：這叫 land and expand（先佔地再擴張），現在收不到錢是因為還沒有人知道自己需要這個東西。他也順口補了一句更關鍵的話：我們甚至還不確定大家到底會不會真的想要。
Meta 在社群那邊的資料密度已經很高，但購物意圖這一塊一直是弱項，這也是為什麼它得自己做一個入口。這條線跟Mastercard 執行長談 AI 代購與機器對機器付款裡的判斷可以疊起來看：agentic commerce 不見得會讓大家買更多東西，但會改變「誰握有那個下單的瞬間」。
合作夥伴名單不值得它印出來的那張紙
Shopify、PayPal、Expedia 都宣布接上 Muse，市場就把這些公司當成受益者。兩位來賓對這件事的態度冷到接近潑水。
Tyler 的算法是機會成本：這些公司只要在合約上簽個名就好，沒有什麼下檔風險，說它是撿地上的幾個硬幣有點過分，但也真的不算改變投資論點的大事。Lou 說得更重，他把這件事類比成 Joby 和 Archer 那些 eVTOL 公司當年收到「一千架飛機的可退訂金」：第一天站上台一點壞處都沒有，但要談到那代表多少營收、對生意有什麼影響，這張紙不值得它被印出來。
我自己過去幾年看新聞稿踩過同一個坑，所以這裡要特別提出來：合作夥伴公告的資訊量幾乎為零，真正有訊息量的是有人拒絕合作（像 Amazon 這次），因為拒絕才要付出代價。
拆掉中間人的邏輯，對 Uber 一樣成立
Travis 想把 Expedia 跟 Uber 分開：Expedia 本質上是一個發現引擎，AI 夠聰明就直接去航空公司網站，繞過它；但 Uber 中間坐的那個位置不一樣，司機總得跟某個系統連上線。
Lou 直接反駁：長期來看他看不出這兩家有差別。Agent 的整個承諾就是減少摩擦、消滅中間人。現在 Uber 比較安全只是因為航空公司網站已經整理好了，但沒有任何理由說一個司機不會為了省掉 Uber 的抽成，跑去接上某個聰明的 agent。
這段大概是全集最有價值的地方。當你在賭「哪一個中間人活得下來」的時候，要先想清楚這波技術的目的本身就是殺掉中間人。之前在Uber 那場自駕公投整理過市場對它的估值落差，如果把 agent 這條線加進去，安全邊際會比想像中更薄。
真正的機會可能藏在賣飛機零件的地方
Tyler 對消費端的懷疑比對 B2B 深得多。他的理由很生活化：人買東西很多時候是一時興起，逛 TJ Maxx 或 Ross（美國兩家主打挖寶感的折扣零售商）的樂趣就在現場翻，這種行為不是 agent 能幫你完成的。
反過來，B2B 有 agent 最喜歡的三個條件：固定節奏、庫存被密切監控、資料已經數位化。
他拿出來的例子夠冷門：AAR Corp，一家做商用與軍用飛機零件配送、同時賣 ERP 系統的公司。它現在把 agentic AI 塞進自己的 ERP 裡，幫航空公司客戶接手庫存規劃。Delta 不需要再定期排程要不要補起落架的致動器，系統直接處理，而且處理完向誰下單？向同時在賣這些零件的 AAR。這條閉環的漂亮程度不用我解釋。
節目裡那句對比我很喜歡：與其去看那些為了猜你想要什麼而打得刀刀見骨的大型 agent 公司（而我們自己一半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如去找這種在很冷的領域裡默默把價值做出來的公司。
二十六年前就有智慧冰箱了
Lou 補的這一刀最實在：LG 在兩千年六月推出智慧冰箱，二十六年過去，有多少人讓家電幫自己管每週的採購清單？
你可以說「那時候沒有 AI 啊，現在做得到了」，但重點不是技術做不到，是人的採用速度。B2B 有固定節奏，飛機需要幾個零件就是幾個；我不想每週每天吃同一餐，所以消費端的自動化一直卡在同一個地方。
Lou 對現在的 Muse 的定位是這樣講的：它介於「加強版搜尋」和「一個會幫你做決定、還幫你付錢而你不知道」的想像中的朋友之間，而他偏向前者。他也承認這東西有機會變成下一個大東西，只是會花掉一個世代的時間，而現在唯一著急的人是 podcast、分析師和媒體，天天在問這是不是今天的大事。
至於 Google 能不能跟進，Lou 給了好消息跟壞消息。好消息是可以，Google 手上握著全世界一半以上智慧手機的作業系統，而且既有的帳號連結全部在它那邊，只要做到「夠 OK」，等到兩年後大眾真的開始採用，它就已經在你手機裡了。壞消息是，Meta 這次示範的其實是「幾乎任何人都能抄」，所以最後做得最好的搞不好不是 Meta 也不是 Google，可能是 Apple，也可能是誰都不是。
他的結論是我這幾個月聽到最誠實的一句：沒有人知道五年後的贏家是誰，任何告訴你他知道的人，都只是在賣東西給你。
那個鮪魚罐頭
Tyler 最後丟了一個畫面：等到 agent 開始幫你分析消費習慣、幫你省錢，地方新聞版面上一定會出現這種故事，某個人家裡收到一整棧板的鮪魚罐頭，因為他的 agent 判斷「你很常買鮪魚，整棧板買比較便宜」。
Travis 說這真是個很反烏托邦的未來。Tyler 回他：是最蠢的那種反烏托邦。
我覺得這個笑話裡有一個很重的東西。所有 agent 的價值主張都建立在「它懂你」，但它懂的其實是你的歷史紀錄，而人做決定的方式充滿例外、心情和臨時起意。要跨過這個落差，要處理的不是模型智力，是授權邊界、退貨責任、和「錯了誰負責」。這跟我之前整理AI Agent 跨不進 production 的真相時看到的是同一道溝，只是這次溝的另一邊是你的信用卡。
如果要我只留一個 takeaway：新的 app 榜首每季都會換一次，真正告訴你產業結構在動的，是那些願意付代價去關門的人。Amazon 這次關了門，值得記下日期。
這類產業觀察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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