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慢動作崩盤的診斷書：英國移民 Steve Hilton 想怎麼救回第四大經濟體

TL;DR

• Steve Hilton 是英國保守黨前幕僚，幫 David Cameron 拿下首相位置，後來放棄英國籍歸化美國，現在跑去選加州州長
• 他的核心稅改：年收入十萬美金以下零州所得稅，十萬以上 7.5% flat tax（統一稅率），預計影響大約七百萬戶加州家庭
• 他成立的 CalDOGE 推估加州五年內有四千兩百五十億美金的浪費和詐欺，平均每位納稅人被偷走兩萬兩千美金
• 加州蓋一戶房子的成本是隔壁州的兩到三倍，背後是「工會、訴訟、氣候教條」三股結構性力量在絞
• 加州自己有油田卻要從伊拉克進口八成原油，全美最貴的油價背後是政策一連串自相矛盾的結果
• Trump 已經正式背書，民調暫時領先，但實際上要在加州贏一場州長選舉還是非常陡

節目背景

這集在 2026 年 4 月 29 日播出的 All-In Podcast，主持團隊（Jason Calacanis、Chamath Palihapitiya、David Sacks、David Friedberg）找來加州州長候選人 Steve Hilton 做了一場長達一小時十分鐘的深度訪談。All-In 是矽谷四個科技投資人合開的 Podcast，平時聊科技、創投、總體經濟和美國政治，是矽谷圈最有影響力的節目之一。

來賓 Steve Hilton 的背景非常戲劇化。他是匈牙利難民第二代，在英國長大讀完 Oxford，後來成為前英國首相 David Cameron 的核心戰略幕僚，二○一○年到二○一二年在唐寧街十號當資深顧問。二○一二年因為老婆 Rachel Whetstone 被 Google 派來矽谷負責全球公關和公共政策（後來去 Facebook，再去 Uber，這段時間跟 Jason Calacanis 共事過），全家搬到 California。Hilton 後來在 Hoover Institution 當研究員，也在 Stanford 教過公共政策。他放棄英國籍歸化美國，二○二五年四月正式宣布參選加州州長，今年四月拿到 Trump 的背書。CalDOGE 是他自己組的「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團隊，已經發布過四份揭弊報告，這集很多論點都是從那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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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匈牙利難民到加州街頭跑場

Hilton 一開頭就講了他繼父的故事。一九五六年蘇聯入侵匈牙利，繼父當時十四歲，跟弟弟和同學聽到「俄國人來了」就直接從學校往邊境跑。鐵絲網、地雷、邊境警衛開槍，跑的人有一半沒活下來。他繼父最後跑到奧地利的難民營，再轉到英國。

這個故事不是隨便講的。Hilton 整套政治觀的核心就是「自由有代價，是有人用命換來的」。他在訪談裡提到，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政府越大越好」這種敘事天生免疫。他成長期剛好碰上柴契爾夫人上台，那時候英國經濟陷入完全停滯，工會掌控一切，七九年的「不滿之冬」連屍體都來不及埋、垃圾堆滿街。

他看著 California 現在的狀態，覺得跟七○年代英國一模一樣：工會在政策制定上有壓倒性影響力、經濟像被壓榨過的海綿、稅收高到誇張、什麼東西都蓋不出來。他甚至提到 Mike Moritz 寄給他一份關於現在英國的報告，讀起來簡直就是 California 的副本。

這個比喻不是亂講。柴契爾夫人接手英國的時候，最高所得稅率是 60%，加上財富稅可以衝到 98%。California 不是 98%，但加上各種隱形負擔，普通工薪族的痛感其實已經很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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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薪十萬以下不繳州稅」聽起來像政治支票，但他真的算過

Hilton 的稅改提案是這集最具體的政策內容。年薪十萬美金以下的加州居民，州所得稅直接歸零。十萬以上採 7.5% flat tax，不再有累進級距。

這個方案在台灣讀者看起來可能會覺得「十萬美金算少？」，但這就是 California 物價的真實寫照。在很多 county 的官方定義裡，年收入十萬美金以下就是 low income。年薪七、八、九萬美金的人，現在要繳 9.3% 的州所得稅，這比全美大部分州的「最高邊際稅率」還要高。同一批人還要付全美最貴的汽油稅、電費、房價、保險。

Hilton 在 Hoover Institution 跟幾位經濟學家算過：這個方案會讓州政府收入減少約 18.5%，差不多是六百億美金。聽起來很可怕，但他的反駁是：把預算拉回到二○一九年（疫情前）的水準。為什麼？因為過去十年加州預算翻了快一倍，過去五年漲了七成五。換句話說，他主張的是把預算拉回到二○一九年水準，沒有真的要動到服務本身。

這裡有個很有意思的政治細節：他的民主黨對手 Katie Porter 在 Fresno 的辯論會上居然當場說「我要直接抄 Steve Hilton 的稅改方案」。在分裂得跟楚河漢界一樣的美國政治環境裡，這其實滿罕見的，也代表「年薪十萬以下零州稅」這個敘事的政治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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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DOGE 的四份揭弊報告：四千兩百五十億是怎麼算出來的

Hilton 過去半年最有殺傷力的政治武器就是 CalDOGE。他學 Elon Musk 在聯邦層級的 DOGE，組了一個團隊專門挖加州政府的浪費和詐欺。到目前為止已經出了四份報告。

第一份：氣候變遷緩解基金。這是從 cap and trade 系統來的錢，理論上應該拿去裝低收入公寓的太陽能板。十年總共撥了十億美金，但 Hilton 團隊用 AI 工具追蹤資金流向，發現實際裝在屋頂上的錢只有七千兩百萬，剩下九億兩千八百萬流到一堆 NGO 做選民登記、「環境正義」運動之類的事情。

第二份：大麻稅。Proposition 64 通過後，大麻稅本來要拿來做物質濫用防治，結果三億五千萬美金跑去資助超過五百個 NGO，做的也是選民登記和社運。

第三份：Project Homekey。疫情後設立的遊民居住計畫，總共三十八億美金，大部分進了開發商口袋，沒有可驗證的成果。

第四份：用州稽核員、Medicaid 錯誤率等公開資料推估，加州五年內的浪費、詐欺、濫用總額約四千兩百五十億美金，平均每年八百億，佔總預算約 20%。換算下來，每位加州納稅人被偷走大概兩萬兩千美金。

聽到這個數字我第一反應是「不會誇大了吧」，但 Hilton 強調這份報告全部是用 Newsom 政府自己公開的資料算出來的。能不能挑戰？當然可以。但即使把這個數字打對折，也還是一個很離譜的數字。

CalDOGE 報告	涉及金額	實際用於原本用途
氣候變遷緩解基金	十億美金（十年）	七千兩百萬
大麻稅（物質濫用防治）	三億五千萬美金	多數流向 NGO 政治活動
Project Homekey（遊民居住）	三十八億美金	多數進開發商口袋
五年總體推估	四千兩百五十億美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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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蓋不出來的三股結構力：工會、訴訟、氣候教條

這段我覺得是整集最值得台灣讀者看的，因為 California 的住宅問題其實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好意走到極致變成系統性失能」的現代故事。

Hilton 講了三股力量：

工會權力：CEQA（California Environmental Quality Act，加州環境品質法）允許任何人對任何建案提告。70% 的 CEQA 訴訟拿來擋住宅興建，大部分由工會提起，目的不是真的要保護環境，是談判籌碼。工會用訴訟逼開發商簽 Project Labor Agreement，要求只能用工會工人、付 prevailing wage（號稱市場行情，實際是兩到三倍）。

訴訟風險：CEQA 的 private right of action（私人訴訟權）讓任何人都可以告。Hilton 試圖推動修法把這條拿掉，找一位「在住宅議題上開明」的民主黨議員談合作。對方私下說「這會徹底改變局面」，但接著補一句「我不能公開支持你，因為工會會恨我」。然後他指著窗外的州議會大廈說：「工會掌控這裡」。這段話直接把問題的本質講白了。

氣候教條：加州蓋停車場要強制裝 EV 充電樁、強制裝太陽能板、要求超高隔熱規格。每個聽起來都很正當，加總起來就是同一張平面圖在加州蓋的成本是隔壁州的兩到三倍。Texas 的同樣建案規費低於一千美金，加州則高達三萬。Texas 每年人均新建住宅是加州的三倍。

Jason 的吐槽特別有力：CEQA 的目的是保護加州的空氣、水、土地。Texas 沒有 CEQA。那 Texas 的空氣、水、土地真的比加州差嗎？答案是沒有差很多。如果結果差不多，CEQA 唯一明確的效果就是「讓房子蓋得慢、蓋得貴」。

這個邏輯框架其實可以套用在很多地方。一個原本立意良善的法規，被特定利益團體當成槓桿工具長期套利，最後傷害的是所有不在桌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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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自己有油田，卻向伊拉克進口八成原油

這是訪談中讓我聽到嘴巴張開的段落。California 有大量油田，主要在 Kern County 一帶。但二○○六年通過 Global Warming Solutions Act 之後，加州系統性地不發新採油許可證，連既有油井的維護許可都不給。結果：本地產量持續下降，現在用油有將近八成是進口的，第一大來源是伊拉克，其次是巴西和厄瓜多。

更荒謬的是，加州的煉油廠是按重油（heavy crude）設計的，只有伊拉克和南美的原油規格相符。所以為了餵飽加州的煉油廠，民主黨政府的氣候政策間接造成「擴大在亞馬遜雨林裡鑽油」這種反向結果。再加上跨海運送靠的是燒 bunker fuel（船用重油，全世界污染最嚴重的燃料）的油輪，碳排放反而比本地生產還高。

最神奇的是 California Air Resources Board（CARB，加州空氣資源委員會）的計算邏輯：所有本地企業的碳排都要從供應鏈最源頭開始算，唯獨進口原油的碳排只從「離岸十二英里內」開始計算。先把帳做漂亮再說。

加州汽油每加侖比全美其他地方貴大概兩美金，其中只有一美金是稅，剩下大部分是法規成本。這就是為什麼夏威夷在太平洋中央，油價反而比加州便宜。

這段內容讓我想到之前寫過的美國忘了怎麼濃縮鈾，前 SpaceX 工程師為了重建美國鈾濃縮能力跳出來開公司。同樣的劇本：政策意識形態先把產業掐死，幾十年後才發現自己不只失去產能，還變成戰略上的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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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犯罪、遊民：那些每個加州人都在抱怨的事

這集後半段聊了三個議題，都很值得記下來：

教育：加州每位學生的年支出超過兩萬七千美金，全美數一數二，但只有 47% 的學生達到英文閱讀基本標準，數學是 35%。Hilton 拿 Mississippi 當對照組，Mississippi 用三分之一的支出拿到顯著更好的成績。關鍵動作有兩個：一是 phonics 教學法（拼讀法，用字母發音規則學閱讀），二是三年級結束時若閱讀沒過就要留級。Hilton 也提到要把每位老師、每間學校評分公開化，跟結果掛鉤。

犯罪：加州議會去年通過了 1118 條新法案，他們團隊把這些法案印出來疊起來比 Hilton 的身高還高。問題不在缺法律，在不執行。關鍵是 Jerry Brown 開始、Newsom 加碼的「監獄關閉計畫」，二○○六年高峰時州監獄關押十六萬五千人，現在只剩九萬三千人。但預算沒有減少還增加了。執法人員現在普遍用 catch and release（抓了就放）當作日常，民眾因此乾脆不報案，整個系統的可信度崩潰。

遊民：這個議題我覺得最值得學。八成以上的遊民有藥物或酒精問題，或嚴重精神疾病。Hilton 的方案三步走：一、強制執法清除街頭營地（二○二四年最高法院 Grants Pass v. Oregon 案已經打開法律空間）；二、強制戒癮（rehab or jail，現在 Newsom 連民主黨議會通過的 Sober Housing Act 都否決掉了）；三、修改 Medicaid 的 IMD rule（一九六○年代訂的舊規則，超過十六床的精神病院不予 Medicaid 補助），把錢從所謂「homeless industrial complex」（遊民工業複合體）拿出來蓋大型現代精神醫療機構。

訪談中 Hilton 說他跟加州監獄系統的人聊過後得出一個觀察：監獄裡 50% 到 70% 的人有嚴重精神問題。也就是說，加州目前處理精神病患的方式，是讓他們流落街頭或進監獄。他用 barbaric（野蠻）形容這個現象，我覺得用詞並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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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筆記

我自己看完這集有三個感覺：

第一，這集是研究政策經濟學的好教材。台灣的政治討論經常停留在意識形態對撞，很少有人耐心去算「這個政策實際的金流到哪、誰拿走錢、誰承擔成本」。Hilton 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的政治立場，他至少把「錢去哪」這個問題攤開來談，這個態度本身就值得學。

第二，加州的故事其實是一個關於「制度老化」的故事。一九七○年代立意良善的環境法、一九六○年代設計的 Medicaid 規則、二○○六年通過的氣候法，每一條都有它的時代背景，但時代往前走，法規沒有跟著進化，原本要解決的問題就變成新的結構性問題。這個現象在很多地方都看得到，包括台灣。

第三，老實說，每次去加州的人應該都對這集講的現象有體感。停車場聞到的大麻味、Walgreens 裡所有東西都要鎖在玻璃櫃後、每次過 toll 都覺得人生被收費，這些不是抽象數據，是日常經驗。

Hilton 能不能贏？他自己也承認登記選民裡民主黨對共和黨大概是二比一，但實際投票歷史上比較接近 60/40。他要在普選裡達到約五百九十萬票才能贏，二○二四年 Trump 就算沒在加州花錢做廣告也拿到六百一十萬票。算術上是有可能的，能不能在期中選舉催出投票率才是真正的考驗。

不管選舉結果如何，這集對外部觀察者來說，提供了一個很完整的「加州慢動作崩盤」政策切片。台灣在很多政策議題上其實也面臨類似的「立意良善的規則被特定利益團體長期套利」的狀況，只是規模和形式不同。多花三十秒去聽聽別人怎麼診斷自己的問題，永遠不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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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s:

• Steve Hilton - Wikipedia
• Trump-Backed Steve Hilton Is Leading California Governor Polls—Can He Win? - Newsweek
• Steve Hilton for California Governor | Official Campaign Site
• Steve Hilton: California's $80 Billion-a-Year Fraud Machine — and the Flat Tax That Would Break It
• Steve Hilton's CalDOGE Says It Uncovered Over $900M in State Fraud in Second Major Report - Townh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