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買下唯一的原料供應商,然後把三個對手的貨全部斷掉
TL;DR
- Peter Rahal 賣掉 RXBAR 拿到六億美金、個人落袋約兩億五,接著搬到邁阿密開家族辦公室當投資人,一年後認定自己「當投資人很痛苦」,因為回饋週期太長、只能坐在後座看別人亂開車
- 他花了三年才說服自己回去做蛋白棒,理由是一句很硬的判斷:如果老闆要打電話找別人來修產品,這家公司就完了
- David 兩年做到三億美金營收、年化跑到四億,他自稱是食品業史上成長最快的公司
- 最狠的一手是垂直整合:他在創業第一天就跟唯一的關鍵原料供應商簽了供貨協議,把價格和庫存的優先權全鎖死,後來乾脆把整家公司買下來,沒簽協議的三個競爭對手當場斷貨
- 品牌這件事他講得很具體:一個品牌就是一個人,有爸媽、有 DNA、有價值觀、有朋友圈,而唯一不能加速的變數是時間
- 他招人只要兩種:前創辦人,或童年有點「壞掉」的人。他自己就是後者
這集是 2026 年 9 月 20 日播出的 Founders。主持人 David Senra 花了快十年讀完四百多本創業家傳記,從 Rockefeller 到 Jobs 到 Henry Singleton,靠著「把你今天的問題接回一百年前的同一個問題」這招,讓一堆現役創辦人主動找他聊天。這集是他的訪談系列,來賓是 Peter Rahal。
Peter 四十歲,二十四歲創辦蛋白棒品牌 RXBAR,2017 年賣給 Kellogg,成交價六億美金,他跟共同創辦人持股九成。現在他經營 Medici Brands,底下有 David Protein(蛋白棒、冰淇淋、即飲飲料)跟糖果品牌 HallPass,今年九月剛完成兩億五千萬美金的 B 輪,估值二十二點五億,由 Greenoaks 跟 Valor Equity Partners 共同領投。他形容自己的賽道是 CPG(consumer packaged goods,消費性包裝商品,白話講就是你在超商架上拿得到的所有東西),對手寫的是 Nestlé。
一個天生的操盤手,去當了一年投資人
先講他為什麼會走這一段冤枉路。
賣掉公司之後他住在芝加哥,那時候剛離婚,RXBAR 就是他的身份認同,整個人是空的。他攤開美國地圖,找一個可以重開機的地方,選了邁阿密。順帶一提,他自己笑說那段婚姻從認識到離婚九個月,「我贏過 Kim Kardashian」,原因他講得很乾脆:成功偏誤(success bias),事業順了就以為人生每件事都能同樣快速搞定。
到了邁阿密,他開始認真研究投資,看書、找人聊、學資產配置跟怎麼寫投資邏輯,最後聚焦在自己最有優勢的消費品新創。然後他很快發現兩件事。
第一,這門生意的核心技能是搶額度。看到明顯會贏的案子,剩下的工作就是拜託別人讓你進去。他形容那是「追著一群男人要 allocation」,跟他過去的行事方式完全相反。他習慣的是坐下來把產品做好,讓產品自己去講話。
第二個問題更致命:回饋週期太長。做營運的人今天做一個決定,不管是招人、產品還是行銷,回饋幾乎是立刻的。投資是你花力氣建立一套假設,押下去,然後五年後才知道對不對。
他講了一句我覺得最傳神的:「我像是被銬在後座,看著別人開車,而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他高估了別人。他以為所有做食品創業的人都跟他一樣,願意在公司倒之前先倒下去。結果不是。他說如果投資人是那個指出「車子著火了」的人,這段關係就已經壞了,因為指出問題本來就該是 CEO 的工作。
這段其實是很多成功賣掉公司的創辦人的共同困境。主持人提了一個他朋友的說法:任何一個領域,真正厲害的大概就兩三個人,剩下是一大片平庸。Peter 之前不知道自己有多稀有,所以他用自己的標準去投別人,然後每一次都失望。
一年後他認了,準備回去當操盤手。
花三年才接受自己是「蛋白棒那個人」
有趣的是,他沒有馬上回到食品業。他去看了垃圾回收、合成生物學、其他消費品類別,每一個都開了頭又收手。
理由是他的作業模式只有一種:All in,燒掉退路。所以他不敢隨便開始,因為一旦開始,朋友會消失、健康會垮,然後他可能四十歲還是單身。他很清楚那不是他要的未來。所以他當時的順序很明確:先把個人生活搞定,找到太太、組成家庭,再去把自己丟進絞肉機。
至於為什麼繞了三年才回到蛋白棒,他承認是虛榮心作祟。受 Elon 那類敘事影響,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做更「有份量」的事,生技、硬體,總之不要是食品。直到他想清楚一件事:他十二歲就在食品業裡了,這是他真正有深度直覺的領域。
然後他丟出一個很好用的判斷標準:
如果公司的老闆必須打電話找別人來修產品,這家公司就完了。
領導者必須能親手理解並修正產品本身。他那些沒能開始的計畫,全部卡在同一個地方:他得依賴別人,或者他沒有時間累積到夠深的產品理解。食品他有,所以答案很明顯。他的競業條款 2022 年 10 月到期,太太也找到了,接著就開始了。
品牌就是一個人
Peter 對品牌的定義講得很具體,我覺得這段是整集最實用的部分。
一個品牌就是一個人。它有名字,命名的人是爸媽,也就是創辦人。它有 DNA、有價值觀、有願景、有說話的語氣、有穿什麼衣服,而且它有朋友圈。
朋友圈那段特別值得停一下。他說品牌要跟誰合作,就像人要跟誰來往一樣重要。David 跟 Huberman 合作,是因為調性對得上;他們不會去找 Ms. Rachel(美國最紅的幼兒教育 YouTuber),不是因為她不好,而是社交圈不對。
David 的三個價值是智慧、美、紀律,來源是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他們的品牌符號是鑿子,那個看起來很粗糙的工具,代表的意義就是智慧跟紀律,把這兩樣東西用在一塊石頭上,你會得到一件傑作。
為什麼挑這三個?因為這三個都貼著他自己。他愛美、愛智性,而且愛受苦愛到一個不太健康的程度(這點等一下講)。再加上蛋白棒這個品類本來就是功能導向的,沒有人是為了享受才吃蛋白棒,大家吃它是為了增肌或減脂。他想做的其實是一家體組成公司,但不要長得像九〇年代的 Atkins、Weight Watchers 那種俗氣的減重品牌,而是更精緻、更歐洲、更好吃的版本。
品牌識別他花了大約六個月定義。定完之後,行銷就變得簡單:同樣的三個點,敲幾十年。
他說最好的品牌全部都是老品牌,時間是唯一無法加速的變數。但同時品牌極度脆弱,品質只要放掉一次,累積幾十年的東西幾個月就沒了。這跟 Lulu Cheng Meservey 談品牌溝通 那集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一個講怎麼建,一個講怎麼守。
「產品即行銷」:認真賣一包五十五美金的冷凍鱈魚
這段有夠好笑,但邏輯其實很硬。
他們做官網比較表的時候,選了一個指標:熱量中有多少比例來自蛋白質。結果 David 在每一欄都是第一。Peter 身為看過太多簡報的人,立刻覺得「全部都第一的圖表一定是唬爛」,所以他們去找還有什麼東西的蛋白質熱量比更高。
答案是水煮鱈魚。
所以比較表上第一名是水煮鱈魚,第二名才是自己。半年後他覺得無聊了,決定真的去賣鱈魚。不是做公關噱頭,是認真上架冷凍鱈魚,一份五十五美金。
他們稱之為「產品即行銷」(product is marketing)。這招的好處是把整個對話錨定在蛋白質熱量比這個指標上,而且鱈魚跟蛋白棒的對比本身就在傳達便利性跟價值。主持人直接吐槽「你不會成功的」,Peter 說我不放棄,會一直賣到有 product-market fit 為止。
他對食品業的評價很直接:整個產業無聊透頂,大家講一樣的話、做一樣的事。第二次創業他決定至少要玩得開心一點。
那一手垂直整合
現在講最狠的部分。
David 用的關鍵原料叫 EPG(esterified propoxylated glycerol,一種改造過的三酸甘油酯)。一般油脂需要體內的脂解酶把脂肪酸切下來才能消化,這個技術把脂肪酸鎖住,讓酶切不動。結果就是你吃得到脂肪的口感跟風味,但身體幾乎不吸收熱量。因為食物裡大部分熱量都來自脂肪,這個東西的重要性大概等同於當年的代糖。
專利握在一家叫 Apogee 的公司手上。David 用到後來,佔了這家供應商九成的出貨,最後甚至到一百五十趴,也就是對方根本供不上。
Peter 一開始就看清楚這是致命的依賴。而且對方是一群律師在經營,他的判斷很直白:不是我們買下他們,就是最後會走到訴訟或被敲竹槓。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創業初期就跟 Apogee 簽了一份供貨協議,裡面寫了三件事:控制權變更保護、價格上的最惠國待遇、庫存上的最惠國待遇。最後一條的意思是,只要有貨,優先歸 David。
2023 年初 Apogee 主動找上門說「你們做得很好,要不要接手」。他用一半現金一半股權買下整家公司。然後那三個同樣在用這個原料、但從來沒簽過供貨協議的競爭對手,就沒有貨了。
反壟斷訴訟提出來,被駁回三次。
被問到這件事的時候他承認溝通處理得很爛。他說如果當時身邊有 Lulu,公關會完全不一樣,他本來可以親自打電話給那些創辦人,處理得更有溫度。但當主持人追問「你有同理心嗎」,他的回答是:我對愚蠢沒有同理心。如果你的產品用的是單一來源的原料,卻連一份供貨協議都不去簽,那是基本功的問題。
補充一個沒被媒體寫到的後半段:他後來從被斷貨的那幾家公司裡挖人。其中一個被他形容為「我們併購的受害者」,現在是他團隊裡最拚的人之一。
組織即產品
Peter 把公司拆成兩件事:人,跟產品。而他把組織本身當成一個產品在做。
如果人是一切,那真正的工作只有四個流程:怎麼選人進來、怎麼訓練跟上手、怎麼決定誰升遷跟獎勵、怎麼把不該留的人請走。這四件事全部繞著價值觀轉。
他要的行為是:追求真相的勇氣,以及謙遜(他的定義是「從驕傲與傲慢中解放」)。他最討厭的是從大企業帶來的「掩護自己屁股」文化,那種為了證明自己決策正確而生出一堆數據跟問卷的表演式工作。他說在一家還在長的公司裡,這種東西是創業精神的反面。
大公司來的人他照收,但要先「受洗」。上手流程刻意設計成重新灌輸價值觀,包括讓你去包箱子,因為那能教會謙遜。
至於公司裡最強的人是誰?他的答案是前創辦人。因為這些人有主動性、有勇氣、也有謙遜,而且還沒被大企業或學校訓練壞。他招募這些人的說法是:這裡是一個平台,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有技術、有資源,而且不用處理募資跟各種股東的鬼扯。
再往下一層,他還講了一個不太政治正確但很真實的偏好:他要「有點壞掉」的人。公司裡有個人他說自己都比不過,那人在公司倒之前會先倒下去,因為他童年過得不好,這件事對他的意義跟別人不一樣。但他也說這種人不能太多,會把東西弄壞,團隊還是需要一批理性務實的人來平衡。
他自己的那塊碎片
主持人一直追問他的憤怒從哪來,他最後講了。
他有閱讀障礙,小時候被貼上學習障礙的標籤。他親耳聽過老師跟他父母說「Peter 很笨」。他說那件事某種程度上把他打壞了,也變成他一輩子最深的驅動力:證明那句話是錯的。他對權威的反抗、天生的逆向思考,都來自童年那套生存策略,就是告訴自己「你們全都錯了,這個系統是壞的」。
他試過各種方法想擺脫,包括迷幻藥治療,沒用。他說那東西像刺青一樣刻在身上。所以他的選擇是把它導流到工作裡,因為不導流出去,它就會往內燒。當投資人那一年之所以痛苦,本質原因就是這個能量沒有出口。
他對痛苦的態度也很極端:運動挑最痛的、帶小孩出門不推嬰兒車直接抱。他說肉體的痛苦其實簡單,公司經營的痛苦是情緒上的,是一場接一場的難對話,而成長都長在那些對話的另一端。這段跟 Travis Kalanick 沉潛八年後回來 講的那句「我能承受的痛比你多,而且我會證明給你看」是同一種東西。
不過 Travis 給了一個警告:打太久會變 zen,會麻掉。你希望自己被問題困擾,而不是習慣逆境。Peter 承認這是真的風險,他自己也在中間找平衡,既要有被揍一拳還能睡著的皮,又不能失去情緒反應。
組織設計:為速度付錢
Medici 這個名字是他選的,因為 Medici 家族創造了文藝復興發生的條件,但他們自己不是畫畫的人。他們找出米開朗基羅、找出 Donatello、找出 Galileo。
所以在他的架構裡,Medici 這一層放的是錢、法務、法規、人事這些跨事業共通的東西,而真正的藝術家跟科學家都在事業單位裡。目前有兩個事業單位(David 跟 HallPass),第三個快要上線。
每個事業單位半自治,自己跑損益,裡面是完整的跨職能團隊:銷售跟行銷負責需求,供應鏈負責供給,財務當裁判。他解釋財務為什麼是裁判:供需兩邊本來就有健康的衝突,業務想衝,供應鏈要求精準,財務負責定義價格框架、預算跟遊戲規則。
這樣的設計在損益表上很沒效率,因為職能重複、薪資成本高。但他說設計目標就是速度,「如果設計目標是速度,你就得多付幾個人的錢」。他甚至講了一句很重的話:如果哪天公司失去了這種創業式的運作方式跟文化,他就走人。理由也很他:因為那讓我生氣,我討厭又大又肥又蠢的東西。
主持人拿 Henry Singleton 的 Teledyne 反駁他,那家公司七〇年代旗下一百三十家事業、一百二十九家賺錢,只集中管薪酬跟資本配置,其他放手。所以大不一定等於肥。Peter 同意,但他說組織的自然重力就是往那邊拉,你得一直打。
他有二十五個直屬部屬,組織極扁。他說自己以前也以為七、八個是上限,但看了 Jensen Huang 的書(六十個直屬)之後改觀:這麼多直屬讓他離問題更近、看得更多。他對直屬的要求是「我不管你的待辦清單,我們一起設優先順序,但你要把問題帶來給我」。
他把自己的工作叫做 reactionary leadership support,反應式領導支援。出事了他就放下手上的事,進去評估、釐清、修好或給資源,然後滾出去別擋路。
最後一個小觀察值得記下來:他不喜歡 founder 或 co-founder 這個頭銜,因為那是一種身份而非職位,你不會去招募一個「創辦人」。他認為這個稱號天生反功績主義,容易變成濫用權力的藉口。每個人都有職位跟職責,做好或做不好,如此而已。他的共同創辦人早期幫了很多忙,但已經離開了。他的觀察是:創始團隊幾乎沒有能一路走到終點的,而且最後通常會顯現出「真正的那一個」是誰。
這集裡最值得抄走的,其實不是鱈魚也不是那手斷貨。是那份供貨協議。他在公司什麼都還不是的時候,就花力氣去把最脆弱的那條線鎖死,而三個同業連想都沒想過。所有看起來很狠的結局,往往只是某個人在很早以前多做了一件很無聊的事。
如果這類產業與創業的拆解對你有用,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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