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幫我開一下奶粉櫃」:一個媽媽把嬰兒奶粉這門生意撬開了 4% 市佔
TL;DR
- 美國嬰兒奶粉是六十億美金的市場,長年被 Similac(Abbott)跟 Enfamil(Mead Johnson)兩家把持,營養標準上一次更新是一九八〇年代
- Laura Modi 從 Google、Airbnb 出來,因為自己餵母乳失敗、在藥局被鎖在櫃子裡的奶粉羞辱到,決定自己做一款「歐洲配方、美國製造」的奶粉
- 六十四場募資簡報,四個 yes;產品上市不到兩週被 FDA 全國召回,公司差點就沒了
- 召回反而帶來全美唯一的第三方代工廠主動來信合作,十八個月改供應鏈,二〇二〇年八月拿到 FDA 綠燈
- 第一年做一千六百萬美金(原本預估四百萬),第二年八千四百萬,現在市佔接近百分之四
- 二〇二二年缺貨潮最瘋的時候,她做了一個違反所有董事建議的決定:主動關掉新客註冊
這集是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七日播出的 How I Built This。主持人 Guy Raz 是這類創業訪談節目的老招牌,強項是把創辦人從第一天講到今天,不跳過中間那些難看的部分。來賓 Laura Modi 是嬰兒奶粉品牌 Bobbie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愛爾蘭西部小鎮 Westport 出身,大學畢業後跑到加州進 Google,後來去 Airbnb 待了幾年。Bobbie 是美國第一家由媽媽創辦並經營的嬰兒奶粉公司,二〇二三年併購了俄亥俄州的 Nature's One 拿下自有工廠,現在是全美前五大、也是少數垂直整合的奶粉製造商。Laura 本人被 TIME 選為年度女性,是四個小孩的媽。
半夜十一點,她得按鈴請店員開鎖
先講一個畫面。生完第一胎第五天,Laura 發燒到不行,母乳餵不出來。她半夜跑到藥局,走到奶粉那一排,發現商品是鎖在櫃子裡的,她得按鈴、店員會透過廣播喊「奶粉區需要協助」。
她買了人生第一罐奶粉,唯一的心願是店員能給她一個不透明的袋子。
這段我聽的時候有點卡住。買個奶粉為什麼要有羞恥感?但她講得很清楚:當整個社會的訊息是「母乳最好,而且是唯一正確答案」,你買奶粉這件事就自動變成一則失敗宣告。她自己的說法是,我們太愛二元敘事了,非黑即白,但餵養從來就不是。
她也沒有要打倒母乳。她講得比誰都直白:母乳是液體黃金,任何配方都複製不了。但同時成立的另一件事是,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做不到也沒關係。
一本兩百一十七美金的書
回家之後她開始查那罐奶粉的成分,然後掉進兔子洞。問題從「這個成分是什麼」慢慢變成「為什麼美國只有兩家公司在做這件事」「為什麼配方四十年沒變過」。
她比對歐美標準,發現歐盟每四到五年更新一次嬰兒奶粉的營養標準,美國上一次更新是八〇年代。DHA 在歐洲是強制添加而且劑量更高;鐵的規範差更多,美國那套「加越多越好」的補強思維,在嬰兒營養上其實有反效果。
她不是科學家。她在 Google 打「baby formula expert」,找到一個專家,直接發包合作。晚上八點到十一點在 LinkedIn 上瘋狂敲人,湊出一支由法規專家、科學家、醫生組成的小隊。
最有畫面的細節:她在 Amazon 上找到一本叫《The Biochemistry of Infant Formula Manufacturing Practices》的硬皮書,要兩百一十七美金。她轉頭跟老公說,如果我按下購買,就沒有回頭路了。
原本預算五萬美金,後來八萬,最後燒掉將近二十萬。這種預算失控的節奏,做過實體產品的人應該都不陌生。
六十四場簡報,四個 yes
懷第二胎八個月,她挺著肚子跑遍舊金山,講了六十四次。四個人點頭,最後募到兩百五十萬美金,時間點是生產前兩週。
被拒絕的理由五花八門。有投資人卡在「玉米糖漿到底哪裡有問題」;有投資人直接跟她說她在做的事情很糟糕,女人就應該餵母乳,因為他太太四個小孩全親餵,所以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要把時間、精力跟資本投進一個世界不需要的東西。
Guy Raz 在這裡講了一段我很認同的話:他反而比較尊敬會誠實給你難聽回饋的投資人,勝過那種當面說「很棒我很愛」然後寄一封「我們最近聚焦在別的領域」的信。難聽的反對意見至少是一個資料點。
Laura 的反應也很妙。她說那句話是燃料,因為它證明了有一群沉默的人正在承受羞恥感,而且沒有任何品牌在替他們說話。人一天餵七次奶、餵滿第一年,結果客人來訪時要把奶粉罐藏起來、看醫生時還要說謊。這個落差就是市場。
八個消費品牌創辦人的故事我之前整理過一次,被拒絕是入場費裡那個共同 pattern 在這集又出現一次:被拒絕本身不是訊號,你怎麼消化拒絕才是。
FDA 敲門那天
接下來是全場最刺激的部分。
美國唯一一家願意做第三方代工的奶粉廠 Perrigo 一開始拒絕了她們,理由很簡單,兩個媽媽在地下室,量太小。她只好跑去德國,找到一家女性經營的家族工廠願意接單,但問題來了:歐洲的製程不符合美國嬰兒奶粉的法規。
她想了一個自認很聰明的解法:把產品定位成「companion formula」,母乳的補充品,這樣就不落在嬰兒奶粉那個嚴格類別裡。先在舊金山賣給九十三個家庭,自己開車去送。
上市不到兩週,倉庫經理打電話來,FDA 站在門口。
稽查員拿起罐子看了成分,說了一句很傳神的話:長得像鴨子、叫聲像鴨子,這就是嬰兒奶粉。當場發出全國召回。
她說當下覺得很不公平,營養上沒有任何問題。但她也承認,如果 FDA 不拿她們開刀,就等於默許更多人用這條路徑鑽進來,那真的可能出事。這件事在監管邏輯上完全站得住腳。
有投資人叫她改名,說 Bobbie 這個名字已經髒了。她沒有。她發了一封公開道歉信,重點是配合而不是對抗,跟她習慣的科技業打法完全相反。
然後奇蹟發生。幾週後她收到 Perrigo 的信:我們看到召回這件事了,我們想幫你們做產品。
原因是廠內有一個叫 Pedro 的研發主管,多年來一直在內部倡議做一款草飼牛乳、歐洲營養標準、高 DHA 的新奶粉,都沒人理他。他在外面看到有人真的做出來了,就去拍了主管的肩膀。
這一段我覺得比整集任何一段都值得記住:你在外面推的那件事,可能正在替某個大公司裡孤立無援的人撐腰,而他手上握著你要的資源。
共同創辦人她沒找科學家,找了 HR
所有投資人都跟她說,你的共同創辦人必須是科學家,要跟你完全互補,就像科技公司要先找 CTO 一樣。
她找了 Sarah Hardy,Airbnb 的 HR 出身,現在是 Bobbie 的 COO。
理由是:文化不會等你有空再處理。她要建一個能撐得比產品更久、扛得住重擊的組織,而重擊一定會來。後來事實證明她是對的,接下來幾年他們挨的拳頭一次比一次重。
她的第二號招募是一個得過艾美獎的新聞主播,現在是品牌長。她說 Bobbie 幾乎每一個關鍵職位,履歷都跟後來做的事情對不上。
缺貨潮裡,她主動把網站關掉
二〇二一年一月上市,本來預估第一年做四百萬美金,結果做了一千六百萬。她說當時被虧「你們不是很會行銷,就是很不會預測,或者兩個都是」。奶粉的前置期是五到六個月,因為做完要靜置、送驗、等報告全過才能出貨。
二〇二二年 Abbott 工廠汙染,導致嬰兒重症與死亡,工廠關閉,全美奶粉大缺貨,貨架空到見底。找不到奶粉的家長湧向 Bobbie,成長曲線炸開。
董事們的建議很一致:這種時刻不常有,全力衝。
她那天晚上把執行長的帽子拿下來,用媽媽的身分想這件事:如果我訂閱了 Bobbie 餵我的寶寶,某天收到一封「抱歉這個月沒貨」的信,你就永遠失去我了。
隔天他們關掉新客註冊,只服務既有訂閱戶。那一年做了八千四百萬。
這個決定我很喜歡,因為它跟大部分成長型公司的本能相反。在一個「斷貨等於斷糧」的品類裡,可靠性本身就是產品的一部分。你可以少賺一年的錢,但信任只崩一次。
買下工廠,然後還是缺貨七個月
缺貨潮讓她認清一件事:她離「一通電話就沒生意」只有一步之遙,因為全部產能押在一家代工廠。
她找到一位二十二年前創辦 Nature's One 的產業前輩,這人在二〇一九年做了一個看起來很不合理的決定,蓋了一座現代化的嬰兒奶粉工廠。二〇二三年 Bobbie 募了七千萬美金,把整家公司連工廠一起買下來,位置在俄亥俄州 Heath。
但這裡有個很誠實的細節:買下工廠不等於馬上能生產。設施要重新過 FDA、配方要重新核准,中間她還是得靠代工廠撐兩年,而且二〇二四年又斷貨了將近七個月。
垂直整合聽起來很性感,實際上是先扛一筆昂貴的固定資產,然後等。
真正的那道牆叫 WIC
最後這段是整集最結構性的東西。美國有一半的新生兒是透過 WIC(政府給婦女、嬰幼兒的營養補助計畫)拿奶粉的。運作方式是廠商每幾年競標一個州的合約,得標者獨佔,媽媽在那個州用 WIC 就只能選那一個品牌。
換句話說,全國一半的嬰兒沒有選擇權,而這個結構同時是兩大巨頭最深的護城河。
Laura 講得很坦白:她想改這個制度,但她現在還不夠大,大到能服務 WIC。這是那種你必須先變成體制的一部分,才有資格改體制的死結。
她也被問到二〇二五年去 HHS 開會、跟 Robert F. Kennedy 同框被自家客戶罵的事。她的回應是,被監管的行業,衛生部長就像你的校長,校長叫你去辦公室你就得去,而且不管換哪一屆政府都一樣。餵飽嬰兒這件事沒有比它更跨黨派的了。
幾個我自己的觀察
第一,她的產品定位最後收斂成一句話:「European-style recipe, made in America」。功能宣稱全都不能講,法規主管到今天還在砍行銷部門的文案。所以品牌的力氣全押在情緒面,講的是那些沒辦法全親餵的人的處境。在一個成分幾乎被法規統一的品類裡,敘事就是差異化本身。
第二,那個「上市前 vs 上市後」的觀念很值得抄。她說上市前那段時間是你再也拿不回來的自由,所以他們每週跟社群成員聊天、開了一個叫 Milk Drunk 的部落格。等 FDA 綠燈一亮,這群人就是加速器。這跟Serena & Lily 那對創辦人先收通路訂金再生產的野路子有點像,都是在沒錢的時候先把需求握在手上。
第三,關於運氣。她說身為愛爾蘭人她非常相信運氣,但世界上不缺運氣,缺的是意識到運氣來了的能力。運氣是那張入場邀請,努力才是你為什麼還坐在桌邊。這句話我覺得比大部分創業金句都誠實。
她自己的目標也不貪:不要做到 Similac 那麼大,因為她覺得誰都不該那麼大,能服務百分之十的市場就夠了。
如果你也喜歡這種把中間狼狽段落全攤開講的創業故事,我在 wilsonhuang.xyz 上還整理了不少,訂閱一下就不會錯過。
Sources:
- Laura Modi, CEO and mom, is breaking one of the market's biggest duopolies: Infant formula
- Bobbie's CEO Wants to Ensure Parents Have Access — TIME Women of the Year
- Infant formula startup Bobbie raises $70 million to acquire Nature's One
- Bobbie Acquires Nature's One, with the Most Innovative Infant Formula Manufacturing Facility in the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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