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說自己討厭前瞻指引的人,講了一場等於指引的長演講
TL;DR
- Adam Posen 給新任聯準會主席 Kevin Warsh 的第一場 Jackson Hole 演講打 B-,而且這個分數是看在前面幾個月太亂的份上往上調過的
- 一位自稱不做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央行預告未來政策走向)的主席,把演講最後一段寫成「通膨為什麼會賴著不走」的清單,等於已經把升息這件事講出去了。現在不升反而會出事
- Posen 最擔心的不是鷹派還是鴿派,是 Warsh 一直在保留「開會前一刻才決定」的裁量空間,這會讓央行的可信度重新綁在一個人身上
- 通膨高於目標已經六十四個月,Warsh 說這是聯準會自己的錯,Posen 認為這句話公道,而且國際比較對美國不利
- 三個改革小組裡,最可能出現激進轉向的是 Mervyn King 主持的溝通小組。這位當年發明通膨目標制的人,現在對央行溝通極度懷疑
- AI 目前看得到生產力的痕跡,看不到就業的痕跡。卡車司機跟初階工程師都還在被雇用
- Posen 的判斷:九月不升息,十二月一定升。半年後利率會比現在高三到四碼
這集是 Bloomberg 的 Odd Lots,二〇二六年九月一日播出,錄音地點在 Jackson Hole。主持人是 Joe Weisenthal 跟 Tracy Alloway,兩個人專門把總體經濟裡那些沒人想解釋清楚的東西挖出來問到底,是這幾年英文財經 podcast 裡少數不靠喊單活著的節目。
來賓 Adam Posen 是 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PIIE,華府的國際經濟政策智庫)的院長,二〇一三年上任到今天。更關鍵的是他二〇〇九到二〇一二年在英國央行的貨幣政策委員會(MPC)當過委員,金融海嘯最難看的那幾年他人就坐在那張桌子上投票。他也是當年跟 Ben Bernanke 一起推動通膨目標制那本書的共同作者之一。
節目開場,兩位主持人講了一段很誠實的話:在 Jackson Hole 這種場合,大家都很「外交」,你很難知道對方真正在想什麼。所以他們找 Posen 來,因為這個人不太在乎外交。
被討論的主角 Kevin Warsh 是聯準會第十七任主席,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二日上任,這場演講剛好落在他就任第一百天。
一場被同情分救起來的 B-
Posen 的評語很直接:以正常標準來看是 B-,但考慮到前面幾個月的狀況,這個分數其實是往上調過的。
問題出在 Warsh 上任後製造了一大堆混亂。短期是「他到底要不要升息」,中長期是「這些改革小組跟那些話術背後到底想幹嘛」,然後七月的記者會被他徹底搞砸。
Posen 這時候補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觀察:他的四位前任裡有三位(Greenspan、Yellen、Powell)都在早期記者會上重摔過。所以如果六個月後回頭看,能說「前幾個月只是成長痛,然後被現實打醒了」,那這場演講就會被升級成 B+,大家皆大歡喜。
跟去年最大的差別是,去年整場會議都在講聯準會被攻擊、獨立性會不會保不住,Powell 拿到全場起立鼓掌那次是他任內最後一場。今年,Warsh 團隊顯然刻意想把場子做回「正常」,而且做到了。
「方向對、速度也要對」
演講第四段基本上是一份清單,列出通膨為什麼不會穩下來、甚至可能再往上走。然後照理說下一句就該是「所以我們要升息」。
他沒講。
但一位歐洲央行官員隔天早餐時跟 Posen 說的話,大概是現場很多人的共識:這位反前瞻指引的主席,剛剛做了一次前瞻指引。他們現在非升不可了。
Posen 說,如果不升,事情會變得很難看(messy)。市場會開始問:是不是因為 Trump?還是主席自己衝太前面、跑到委員會前面去了?主席領先委員會總比落後委員會好,但還是讓人不安。
真正讓一堆前央行官員睡不著的,是演講結尾那句「通膨要往正確的方向、以正確的速度前進」。
Tracy 當場點破:什麼叫正確的速度?這聽起來非常主觀。
Posen 接得更狠。沒有速度,「正確的方向」根本不構成任何承諾,那就是回到過去四年的狀態:通膨高於目標,我們當然知道方向該往下,但如果不說多快回到目標,這句話等於沒說。
這件事從他的任命聽證會、前兩場記者會、到 ECB 論壇上的發言,再到這場演講,是最一致的一條線:他在最大化自己開會前一刻的裁量權。
Weekend at Bernie's 問題
Posen 覺得這件事很怪,因為 Warsh 來自 Hoover Institution,被歸類為保守派,而且是已故的 John Taylor(泰勒法則的提出者)帶出來的人。
央行圈有一條老軸線叫 rules versus discretion,規則與裁量。極端的規則派是「貨幣供給一漲我就升息」,太死板通常是壞主意;極端的裁量派是「我不用向誰交代,我每次都會做出對的判斷」,那是一九九九年的 Alan Greenspan。
Greenspan 當年能這樣搞,一部分是因為他真的很強,一部分是因為他對委員會的支配力已經到了那個程度。但代價後來出現了,Posen 叫它「Weekend at Bernie's 問題」(那部主角把死人扛著到處假裝還活著的老喜劇)。一九九九年的隱憂是:萬一那位已經有點年紀的 Greenspan 在聯準會的網球場上心臟病發,所有的可信度會瞬間歸零,因為那些可信度全都掛在他一個人身上。
這就是為什麼 Bernanke、Rick Mishkin、Thomas Laubach 跟 Posen 當年要推通膨目標制,也是為什麼 Bernanke 當主席時很刻意地強調問責。他們要的是「這件事不能只關於一個人」。
Posen 說,這是 Warsh 目前最讓人擔心的地方,而且外界討論得太少。
主席在那張桌子上到底該扮演什麼角色
Tracy 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聯準會主席的工作,是把大家拉到自己這邊投票,還是從委員會裡整合出一個共識?
Posen 說,在聯準會體系裡這件事沒有明文規定,會隨主席、政治環境、經濟狀況變動。歐洲央行因為代表的是不同國家,是很明確的共識導向組織;英國央行則把辯論本身當成核心,這也正是 Warsh 現在喜歡引用的東西,他叫它 family fight。
而聯準會,從 Volcker 以來的四十五年,平均而言給主席的權力跟服從度都比較高。金融海嘯時 Bernanke 本來想開放更多辯論,結果危機來了,你就是需要 Bernanke 直接做決定。當時甚至還有一條奇怪的美國規定:委員會成員同時在同一個房間裡不能超過四個人,否則就構成正式會議要做記錄。所以那個房間裡常常就是紐約聯準銀行總裁、Bernanke、Kevin Warsh 跟 Don Kohn 四個人。
這個文化留下了幾條潛規則:你可以投異議票,但你不會公開跟主席唱反調;前聯準會理事 Larry Meyer 說過,每次會議能有幾個人投異議是有一條不成文上限的;還有,主席永遠不會輸掉一場投票。Volcker 有一次眼看要輸,他直接說:那這就是我最後一次開會了。
Warsh 現在說他要 family fight,要更多辯論。Posen 的回應很妙:「如果照字面理解,他是對的。但我不相信他。」
至於 Powell 為什麼把異議壓到那麼低,Posen 認為不是壞動機。疫情時你不希望委員會看起來在恐慌;聯準會被公開攻擊時你不希望自己人先分裂。問題是這件事會累積動能:連續十二次、十五次會議沒有人投異議之後,下一個想投異議的人心理門檻就變得超高。
六十四個月的通膨,是誰的錯
Warsh 在演講裡說,通膨高於目標已經六十四、六十五個月,而且這是聯準會的錯。
Posen 認為這句話公道。他也認為 Warsh 上任前那些「我要整頓、我要清理門戶」的難聽話沒有必要,但事情本身是:Powell 在二〇二二年升息升太晚,去年多次降息在他看來是嚴重誤判,現在又落後在曲線後面。
更有意思的是國際比較。你如果控制三個變數,事情就對美國不太有利:一是你有多依賴進口能源,二是你進入這幾年時原本的通膨基期有多糟(也就是前任留給你多少爛攤子),三是財政政策有多寬鬆。這樣一調整,聯準會反而更像是離群值。歐洲央行把通膨壓下來了,瑞士央行也壓下來了,英國央行大概跟聯準會差不多。
美國通膨比較高的部分原因在財政:Biden 上任時做了一輪可能沒必要的財政大放送,之後沒有任何整頓,然後 Trump 第一年又推了一套長期減稅。這件事之前在幾集 Wall Street Week 的整理裡也出現過同一條線:財政紀律的政治報酬率是負的,所以沒人想做。
但 Posen 把 Warsh 那句話反過來用了一次:如果你真的認為「歸根究柢這是聯準會的責任」,那財政上的鬆散就應該是再一個該升息的理由,而不是不升息的藉口。
政治干預的紅線在哪裡
Tracy 問,政治干預的門檻到底在哪?
Posen 說,總統罵央行、拿央行當替罪羊,這件事本身是遊戲的一部分,過去甚至有點健康。以前的劇本是:通膨來了,聯準會得升息,總統不想背鍋,於是出去大罵一頓,但私底下眨眨眼說「你們做你們該做的」。Volcker、Greenspan、Bernanke、Yellen 任內都是這樣。
真正越線的是兩件事。第一,用司法手段去追殺個別成員,像是對理事 Lisa Cook、現在又對 Powell 的動作。第二,去年喊得很大聲的那些:拿掉某些地區聯準銀行總裁的投票權、快速換掉他們並塞進自己的政治任命、修改聯準會的法定職責、動聯準會的預算。
而經濟上最大的那條線是:當財政部長或總統跑來說「你得幫我把美國公債賣掉」的時候,央行官員該怎麼回答。Posen 給的標準答案是:我是來幫你賣債券的,也是來幫你的繼任者賣債券的,還有他的繼任者。所以我不作弊、不操縱。你保護的是美國國債的長期可信度。
真正的驚喜可能藏在溝通小組
Warsh 上任後成立了幾個改革小組。市場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資產負債表那個,成員有 Raghuram Rajan、Jeremy Stein、Karen Dynan。Posen 的猜測是,那組最後會端出比大家預期更務實、更小規模的建議。
真正可能出現激進轉向的,是由 Mervyn King 主持的溝通小組,另一位成員是前紐約聯準會與財政部官員、後來在 BlackRock 做到高層的 Peter Fisher。
這件事的諷刺程度很高。King 正是通膨目標制的推手:一九九二年英鎊被踢出歐洲匯率機制、英國急需一個新的政策錨的時候,當時擔任首席經濟學家的他跳出來說,那些小國在試通膨目標制,我們也可以。他也是 fan chart(那種顏色由深到淺、把未來通膨機率分布畫成扇形的圖表)的催生者,核心理念是問責與透明:把預測攤開來、明說這是機率而不是保證、承諾在固定時間發布固定資訊,這樣你才有track record,委員會才必須承認自己什麼時候改變了想法。
Joe 在旁邊插了一句「我超愛 fan chart」,Posen 笑說我以為只有我。
但 King 退休之後轉向得很徹底。他現在的立場跟 Warsh 講的東西高度重疊:央行預測本來就很爛,既然爛,就不該一直對外丟這些其實有誤導性的資訊。而且他很早就在擔心市場對央行的未來計畫過度依賴,反過來不再提供資訊給央行,還累積道德風險。
背後那個主張是這樣的:殖利率跟殖利率的波動度應該比過去高,因為那會逼市場認真對待風險、認真定價,泡沫的機率就會小一點,而市場給回來的價格訊號也會更有資訊量。這條邏輯跟堪薩斯城聯準銀行總裁 Jeffrey Schmid 在同一場 Jackson Hole 講的東西其實是同一個時代背景下的兩個切面。
Warsh 在演講裡用了「鏡廳」(hall of mirrors)這個比喻,算是承認市場不一定是對的,如果聯準會去追市場的噪音,會跑出很奇怪的動態。Posen 說這比他之前那句「盯著球,別盯裁判」好太多了。那句話當時大概是最惹惱整個央行圈的一句。
經濟學家集體跑去 AI 公司
節目後半 Joe 換了話題:這麼多社會科學家、經濟學家離開大學跟智庫,跑去兩三家很大的 AI 公司,身為一個工作內容就是「招人、養人、留人」的智庫院長,你什麼感覺?
Posen 說這不是沒有先例。網路泡沫時期 Amazon 跟 Google 也在挖經濟學家,MIT 的 Hal Varian 去當 Google 首席經濟學家,順便帶了一票聰明人進去。當時他們一部分做內部設計(定價模型、拍賣機制),一部分做政策論述。
但這次的量級高了一個數量級,而且性質不同。以 Anthropic 為例,他們自己說要招的人是去想「AI 轉型期的正確政策長什麼樣」。Posen 認識的幾位進去的經濟學家是真心相信這件事的,但這讓事情變得尷尬:你說「我在 Amazon 設計了拍賣定價模型」,別人罵你坑錢,你說沒有,就過去了;但一個研究創新經濟學或成長理論的世界級專家進去之後開始說「會創造出三倍於摧毀的工作」「奇點快到了,所以現在不能監管」,就算他真心相信,外界也一定會打折。
還有一件更基本的事:那些終究是公司。你進去就是進了一個層級結構,你失去獨立的聲音,你選擇要研究什麼的自由也會變。Posen 說這跟 Trump 政府那種赤裸的腐化不是同一件事,但它讓人不安。所以他希望像 Peterson 這種地方還是有人願意領那個「低六位數美金」的薪水(他自己補了一句,這其實還是很不錯啦)留在外面影響政策。
AI 到底吃掉工作了沒
Tracy 問生產力跟就業。Posen 的答案是:生產力那邊的跡象比就業那邊明確得多。
就業這邊「就是看不到資料」。如果要你挑兩個最該被 AI 幹掉的工作,大概是長途卡車司機跟初階工程師,但這兩個行業的雇用數字還在成長。
為什麼?他引了兩套理論。Erik Brynjolfsson 講的 J-curve:技術先出現,企業要花時間重組流程才吃得到效益,中間會有一段人跟 AI 一起工作反而是最有效率的時期。這段可能一年、可能五年,大概不超過十年。
另一套是 Luis Garicano 的 messy jobs(雜亂的工作)。幾乎每一個工作,包括長途卡車司機,都內含大量特定知識、卡在一堆人際關係裡,互補性遠比外界想像的高。所以那些顧問公司或國際機構發表的「最容易被取代的產業排行榜」,很可能是誤導的。他用工業革命做對照:十九世紀英國真正被自動化織布機取代的是熟練織工,但如果你在工業革命前做一份同樣的暴露度研究,除了那個非常窄的職務描述之外,實際發生的取代跟你的預測會差得很遠。
Posen 承認有一件事是真的、而且很糟:年輕人的雇用凍住了。但他也提醒,這不能自動歸因給 AI,疫情後那一波大規模的人力重新洗牌跟職務重新定義,本身就還在消化。這跟Apollo 那份研究「AI 先壓薪資、不壓就業」的發現方向是一致的。
最好笑的一段是 Posen 轉述一場閉門會議。某位 AI 圈的超級大人物被一位知名學院派經濟學家當面問:你一直說會有就業末日,結果沒發生,你覺得為什麼?那位大人物的回答之一是:「結果發現人真的很喜歡跟人打交道,不是每次都想跟機器打交道。」
Posen 說,在座那群情緒智商普遍不高的經濟學家聽完,集體露出一種「不然咧」的表情。
Tracy 自己也貢獻了一個案例。她跟先生要幫戶外小屋鋪屋頂,問了 ChatGPT、看了幾支 YouTube 影片,照著建議買了某個黏瓦片的產品。做到一半才發現那個產品只在華氏六十度(大約攝氏十六度)以上的環境有效,而他們人在新英格蘭。模型跟影片都沒能意識到他們在康乃狄克州而不是佛羅里達。
那些人類自己都講不出口、卻天天在用的判斷,還有一大堆沒被寫進訓練資料裡。
順便補一個 GDP 的冷知識
Joe 提到一份報告說,NVIDIA 那些在美國設計、在台灣製造的晶片,可能沒被 GDP 完整捕捉到,補回來大概要加百分之零點三。
Posen 的看法:這不會改變基本走勢,聯準會也不盯 GDP。但如果這百分之零點三是每年、而且直接歸因於 AI 產業,那關於「生產力到底改善了多少」的故事就會不太一樣,所以還是值得算清楚。
不過他也給了一個很好的定錨。九〇年代 Intel 跟德州儀器照著摩爾定律做晶片,確實很酷,也確實有反映一點在 GDP 上。但真正的生產力大躍進,是麥當勞、Walmart、UPS 這些公司把自己的營運方式整個改掉、去吃這個技術的那一刻才發生的。
現在的 AI 也在同一個位置。你叫它幫你訂一張去 Jackson Hole 最便宜的機票、順便別讓你坐在嬰兒旁邊,這確實省了你的時間、改善了你的體驗,但它不會出現在 GDP 裡。
那通膨呢
上次 Posen 上節目時預測年底 PCE 通膨會到百分之四,CPI 再高一點。結果 CPI 今年稍早確實破四了。
他現在的判斷:接下來一兩個月通膨可能因為能源市場再往下掉個零點一、零點二個百分點,但核心的服務類通膨(不含進口商品的那塊)已經有黏性,三個月、六個月、十二個月的移動平均看起來都在往上走,落在百分之三點多的高檔。
所以:九月不升息,十二月一定會升。就算九月升了,十二月還是會再升一次。半年後聯邦基金利率會比現在高三到四碼,然後通膨才會開始真的往下走。在那之前,就是百分之三點五到四點五這個區間,而且上行風險比下行大。
節目收尾時 Joe 講了一個很值得放在心裡的觀察:Powell 的歷史評價會怎麼老化,很值得看。回頭看幾任主席,被公認任期很糟的是 Arthur Burns;而 Bernanke 主持了一場金融危機、任內經歷好幾年高失業率,大家卻普遍對他有好感。
從聲譽的角度,高失業率被懲罰的程度,遠遠不如高通膨。人是真的很討厭通膨。
Posen 最後補的那句話,其實比整場演講的所有評分都重要:主席保留最後一刻的判斷空間聽起來很聰明,但一個把可信度綁在自己身上的央行,只要那個人不在了,可信度也就跟著不在了。制度的重點從來不是找到最聰明的人,是讓下一個沒那麼聰明的人也做不出太離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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