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個 VC 只有他說 Yes:Anthropic 早期投資人 Anjney Midha 談 AI 的四大瓶頸

22 個 VC 只有他說 Yes:Anthropic 早期投資人 Anjney Midha 談 AI 的四大瓶頸

發布於
·17 分鐘閱讀
AI投資VC產業觀察創業商業CryptoSaaS併購美股

TL;DR

  • Anthropic 種子輪找了 22 個投資人,21 個拒絕,多數人連 GPT-3 是什麼都不知道。原本想募 5 億美元,最後降到 1 億
  • AI 產業有四個核心瓶頸:Context(資料回饋)、Compute(算力)、Capital(資本)、Culture(文化),其中文化可能是最關鍵的,因為文化對了,演算法創新會自然發生
  • 我們不在 AI 泡沫裡,我們在 GPU 浪費泡沫裡。算力沒有標準化,H100 和 GB200 之間的 FLOPS 不能互通,像 1885 年電力尚未標準化的狀態
  • 中國用「全棧系統共設計」配合大規模 adversarial distillation 蒸餾西方模型,開源釋出收集回饋後迭代追趕,追上後就不再開源
  • 西方需要一個「推理鐵穹」(Iron Dome for Inference),讓前沿推理服務通過共享防護層協調防禦蒸餾攻擊
  • 創投正在「回到未來」:最有價值的公司來自投資人和科學家深度共創,光寫支票的時代結束了
  • Optimal competition 才是正解:每個前沿領域三到四個頂尖團隊,完美競爭是輸家,壟斷是黑幫

Podcast 與來賓背景

這集在 2026 年 4 月 14 日播出的 20VC(The Twenty Minute VC),是創投圈產量最高的 Podcast 之一,主持人 Harry Stebbings 每週都在跟各種 VC 和創辦人對談,節奏快、問題直接。這集的來賓是 Anjney Midha,大概是目前 AI 投資圈最難繞過去的一個人。他是 Anthropic 最早期的天使投資人,之前在 a16z(Andreessen Horowitz)擔任 General Partner,主導了 Mistral、Black Forest Labs、Sesame 等 AI 公司的投資。更早之前他自己創辦過 Ubiquity6(一家做 AR 和電腦視覺的公司,後來被 Discord 收購)。2025 年 10 月他離開 a16z,創辦了 AMP PBC(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公益法人),同時做創投和算力基礎設施,第一支基金募了 13 億美元。他在 Stanford 開一門叫 CS 153: Frontier Systems 的課,自己還每週三天蹲在他孵化的 AI 材料科學公司 Periodic Labs 裡上班。

Anthropic 的種子輪:22 個 VC,21 個說不

Anjney 跟 Tom Brown(GPT-3 的核心作者之一)是老朋友。2021 年初,Tom 打電話跟他說,我們要離開 OpenAI,成立一個新實驗室叫 Anthropic,需要大量資金和算力。

Anjney 當時剛把 Ubiquity6 賣掉,手上的錢不多,大部分身家都綁在 Discord 股票裡。但他相信這群人,直接把積蓄投了進去。

然後他幫忙牽線,把 Dario Amodei、Tom 介紹給 Sand Hill Road 上 22 個投資人朋友。

結果?21 個拒絕。

理由很經典:「這個策略聽起來不錯,但證據在哪?」Anjney 回:「這些人發明了 GPT-3,你還要什麼證據?」對方:「GPT-3 是什麼?」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是真的無奈。你要怎麼教育一個連當下最重要的技術突破都不知道的人?

他們原本想募 5 億美元,最後只好降到 1 億的種子輪。那時候 OpenAI 已經募超過 10 億了。後來真正買單的,一個是跟 ML 社群有交集的 EA(Effective Altruism,有效利他主義)圈子裡的人(包括 SBF),另一個是 Amazon。Amazon 的邏輯很直白:如果 Anthropic 能做出頂級模型跑在 AWS 上,那對 AWS 業務直接加分。這就是後來 Amazon 投入 40 億美元的起點。

我之前在 Anthropic 狂飆、OpenAI 失焦、SaaS 重新定價 有聊過 Anthropic 現在的市場地位和產品節奏,但回頭看種子輪被幾乎所有人拒絕的故事,真的會覺得早期投資最難的地方就是在所有人都說不的時候說 yes。

AI 的四大瓶頸

Harry 問 Anjney 現在 AI 進展最大的瓶頸是什麼,他列了四個。這個框架我覺得比多數分析都清晰。

Context Feedback:缺的不是模型,是資料回饋迴路

模型要在特定領域進步,需要那個領域的資料和即時回饋。問題是很多重要的資料根本不在網路上。

Anjney 提到他之前在 Stanford 物理系當訪問科學家的時候,把 Claude、Gemini 拿去跑物理和化學的 benchmark,結果慘不忍睹。行銷上說 AI for Science 多厲害,實測起來在科學分析上爛得可以。原因很簡單:網路上大部分是部落格、程式碼、社群討論,物理和化學的資料被鎖在國家實驗室、學術機構、半導體工廠裡。

這就是他創辦 Periodic Labs 的動機。他在 Menlo Park 搞了一個三萬平方英尺的實驗室,讓 LLM 預測新材料和超導體,用機器人合成材料,再用 X 光繞射儀(X-ray diffraction)驗證物理性質是否跟模型預測的一致,驗證數據再餵回訓練。每一輪迭代,多砸算力進去,效能增長是超指數的。

之前寫過 用 AI 搜尋所有可能的材料,聊 CuspAI 用生成式 AI 做材料科學的搜尋引擎。Periodic Labs 的思路類似但更硬核:直接在物理世界做驗證,然後把結果灌回模型。這種 AI 加上物理驗證的閉環,才是真正讓模型在科學前沿進步的方式。

Compute:算力不是不夠,是不能互通

更精確地說:算力沒有標準化。

NVIDIA 的 H100、GB200、GB300 是完全不同的晶片類型。你在 H100 上跑的訓練任務,沒辦法搬到 GB200 上繼續。所以兩三年前買了大量 H100 的公司,現在想訓練新模型,卻發現 H100 記憶體不夠跑 frontier model。但也不能直接用 Blackwell 晶片接手舊的工作負載,得重頭來過。舊集群就這樣閒置了。

他的判斷很直白:我們不在 AI 泡沫裡,我們在 GPU 浪費泡沫裡。幾十億美元的算力閒在那邊沒人用,能力面沒有泡沫,基礎設施浪費才是泡沫。

Capital:400 億美元的算力調度

需要持續的資金維持算力和資料迴路的運轉。AMP 在建的「AMP Grid」目前確保了約 1.3 GW 的算力基礎設施,相當於未來四年約 400 億美元的雲端支出,融資結構是 20% 股權加 80% 債務。

Culture:文化才是終極瓶頸

Anjney 說文化可能是最重要的瓶頸。如果文化對了,你能吸引最好的研究者。最好的研究者不會執著於某種架構(transformer 還是 diffusion model),他們只想解決問題。演算法創新會自然發生。

反過來,前三個瓶頸都解開了,文化不對的話整件事照樣崩。

1885 年的電力危機

Anjney 做了一個比喻,我覺得非常有畫面。

他說我們現在大約在 1885 年工業革命的英國。蒸汽引擎發明了,工廠開始大量生產,但每家工廠都在自家後院跑自己的發電機,利用率大概只有一半。完全沒道理。

解法是把發電機集中起來建電網。鞋廠白天用電量大的時候調高供給,鋼鐵廠晚上生產的時候調高,整體利用率就最大化了。

AMP Grid 想做的就是算力版的電網。他們自己定位為 Independent System Operator(獨立系統營運商),不是雲端供應商,不擁有資料中心,是在現有算力池之間做調度,讓前沿團隊可以按基礎負載來配置,不用為了尖峰需求過度採購。需要跑大型訓練的時候再動態擴展。

但電力走了 50 年才完成標準化,經歷了 AC vs DC 之爭和一堆 boom-bust cycle。他希望算力能跳過這段,但坦白說目前連開放協議都還沒有,不同資料中心、不同晶片之間的 FLOPS(浮點運算次數)完全不能互通。

他講了一句我覺得很到位的話:大家在爭論有沒有 AI 泡沫,但真正的問題是基礎設施浪費危機。能力在每個領域都在指數成長,浪費才是問題。

中國的全棧系統共設計,與西方的「推理鐵穹」

這段聽的時候讓人有點緊張。

Anjney 描述了中國的追趕策略:在晶片端短期內追不上 NVIDIA,所以走全棧系統共設計(full-stack systems co-design)。把華為的晶片跟算力基礎設施、訓練流程整合在一起,在堆疊的每一層做效能最佳化。

然後大規模 adversarial distillation(對抗性蒸餾)。從各個端點蒸餾西方前沿模型的能力,盡可能榨出效能增益,以開源模型釋出,收集全世界的回饋,迭代,再來一輪。等追到前沿了,就不開源了。「國內需求自己夠用,何必繼續分享?」

他說這個策略某種程度上跟 Google 的做法一樣:Land、Power、Shell、TPU、Borg、Gemini,從頭到尾垂直整合。中國用開源當 bootstrap 機制,追上之後轉閉源。精準且有效。

之前在 Distillation 戰爭與 SWE-Bench 之死 有聊過 Anthropic 指控中國實驗室蒸餾的事,Anjney 講的更具體。他同時坐在七八個 AI 公司的董事會上,有創辦人直接傳訊息給他:「今天有沒有人發現某個地區的蒸餾流量暴增?」然後他拉群組協調。目前完全是非正式的方式在防守。

他提出的解法叫「推理鐵穹」(Iron Dome for Inference):所有前沿模型的推理服務通過一個共享的代理層(shared proxy),某一家被攻擊時,整個生態系即時協調防禦。概念就像以色列的鐵穹飛彈防禦系統,但防的是蒸餾攻擊。

「如果不在前沿推理服務上建立協調防禦機制,未來十年我們沒辦法持續待在前沿。」這話說得很重。

創投的「回到未來」

Anjney 的論點是:AI 時代最有價值的公司,誕生方式跟過去十年零利率時代完全不同。他舉了三個歷史案例:

  • Intel:Arthur Rock 每天到公司,幫忙寫股票激勵計畫,每週主持全員會議。投資人跟科學家是同一個團隊
  • Genentech:在 Kleiner Perkins 地下室孵化出來的。共同創辦人 Bob Swanson 就是 Kleiner 的 associate
  • Apple:Mike Markkula 是天使投資人,但實際上當了第一年的 CEO,處理所有 CapEx 和供應鏈,讓 Jobs 和 Woz 專心做產品

Anjney 自己也在走這條路。他每週三天在 Periodic Labs 上班,每天早上八點跟共同創辦人 Liam Fedus 開站會,AMP 的算力團隊就在樓上幫 Periodic 調度資源。

他很直接地說,這種模式跟「寫支票等結果」的模式很難在同一個人身上並存。被問到未來五年創投會怎麼變,他說如果你不能提供這個時代創業者真正需要的東西(算力、基礎設施、深度技術合作),那就別做創投了。他提到 Robinhood 推出創投基金就是訊號:軟體已經能取代你大部分的協調功能。

Optimal Competition:Peter Thiel 那句話需要更新

Anjney 修正了 Peter Thiel 在 Zero to One 裡那句「Competition is for losers」。

他說 Thiel 沒有錯,但不夠精確。精確版:完美競爭(perfect competition)是輸家,壟斷是黑幫(mafias)。

完美競爭就像餐飲業,50 家做一樣的事,大家都虧錢。現在 inference 領域可能有 50、60 家公司,VC 不斷燒錢進去,搶的是稀缺算力,真正在創新的團隊反而拿不到資源。

壟斷也有毒。壟斷者確立地位後就停止創新,改用資產負債表往上下游收購、囤積資源。

最佳狀態叫 optimal competition:每個前沿領域三到四個頂尖團隊。夠多到維持創新壓力,又不至於多到 race to the bottom。

最後活下來的四五家 inference 公司,決定因素很簡單:算力供應。沒有算力拿什麼做推理?

He Was Right

節目最後 Harry 問 Anjney 想被記住什麼。他說三年前老婆 Viv 在朋友聚會上問他墓碑上想寫什麼,他脫口而出:

「He was right.」(他是對的。)

全場安靜。

因為他有一種偏執,想搞清楚未來的方向然後告訴所有人。所有人一開始都覺得他在瘋言瘋語,直到事實證明他判斷對了,幫 LP 賺了大錢,大家才開始認真聽。

坦白說,這種自信如果放在一個判斷沒有被驗證過的人身上,大概會被歸類為妄想。但他確實在幾乎所有人說不的時候,用身家去賭了 Anthropic。這個賭注現在看來,嗯,他確實是對的。

整集聽下來最大的 takeaway 可能是:AI 產業的真正瓶頸從來就不只是技術問題,更多是人的問題。資本配置的錯位、算力標準化的缺乏、文化和使命感的稀缺,這些比「模型夠不夠聰明」重要得多。

如果你也對 AI 基礎設施和產業結構這類主題有興趣,我的部落格 wilsonhuang.xyz 會持續寫這方面的觀察,訂閱一下就不會錯過。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